温庭筠笔下的女性形象

2023-03-24 温庭筠

　　温庭筠在词这种文学体裁中专力描写女性形象的第一位文人，他在文学领域中专剖女性的情感世界，从而丰富了诗歌的题材和审美情趣，使词在中国诗歌史上开始绽放出清新的独具魅力的光彩。

　　一、温庭筠词中所描绘的女性形象

　　(一)、歌妓舞女

　　温庭筠笔下大多都是美艳动人的女子，他的词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幅色彩鲜艳、形象优美的美人画卷，这些女性有着“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般如云的头发，有着“人似玉，柳如眉”般姣好的容颜，还有着“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般优美的身姿。他笔下的这些靓丽的女性，不仅仅是有着天生丽质的姿容，而且她们还特别热衷于装扮自己。温庭筠在词中往往用形象化的语言来表现这些女性的美。如在《菩萨蛮》这首词里，温庭筠借用“水精帘”、“鸳鸯锦”、“藕丝”、“玉钗”这些华美的意象来描绘女性的闺房，以及她的衣着和闺房。虽然词人并没有明确说明这些女性的身份，但是从他的描述中，我们能够感受的出来女主人公的身份。作为当时社会底层的女性，为了生计抑或是由于种种原因迫使她们沦为歌妓舞女，但是她们大多都长相姣好而且具有较好的音乐、舞蹈和文学修养，能歌善舞，能言善辩，慧黠诙谐，还能诗词唱和，因而能够博取文人的欢愉，因而在温庭筠笔下，尽管这些歌妓舞女表面上光鲜靓丽，可是终究掩饰不了她们心中的那份孤独寂寞的心境。

　　(二)、商人妇

　　秦观在其词《水龙吟》中云：“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意为男子为功名为谋生与女方分居两地，这对女方是最难堪的事情。“因而，‘望归’就成为诗词当中最为常见的主题。”妇人每日精心打扮，只为等待远方的丈夫归来。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这个晨起梳妆打扮的女子满心期盼的丈夫却迟迟未见，她最终只能是“肠断白频洲”。李冰若在《栩庄漫记》中说：“《楚辞》‘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幽情远韵，令人至不可聊。飞卿此词‘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意境酷似《楚辞》而声情绵渺。”在笔者看来，这首词把这位妇人的心境写活了。虽然词人是男子，但是难得词人如此理解思妇的心情。盛装的商人妇等待的最终也只是一场空。

　　(三)、宫女

　　俗语常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又说进宫是“伴君如伴虎”，足以显示宫廷女性的境况，但是更可悲的是那些进宫后却无缘面见龙颜的宫女，她们生活在宫廷中，就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以至将来的飞黄腾达做不择手段的努力，她们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集“三千宠爱在一身”，但是有时候付出并不与得到成正比。在温庭筠的词中出现的就有这类女性。《菩萨蛮》其十四里有这样的宫女：她盛装打扮，可是却因为无聊而依靠于枕头之上，“愁黛”、“春恨”、黯然神伤。宫女愁，愁的是满心期待君王却没有出现。还有如《杨柳枝》词云：“金缕毵毵碧瓦沟，六宫眉黛惹香愁。晚来更带龙池雨，半扶栏杆半入楼。”这些宫女感叹自己深宫寂寞，难睹圣颜，还不如那袅袅飘拂的龙池玉柳，至少它们还能沾溉君王的恩泽。与这两类不同的是，温庭筠在《清平乐》中展示了又一不同于以上的女性形象：

　　虽是宫女，虽然结局可能一样，但是“竞把黄金买赋，为妾将上明君”，至少这些宫女对她们的未来还是抱有希望的，在她们看来，想要获得君王的宠爱还是有可能的，也许最终希望可能落空，但是至少她们曾经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过。温庭筠对她们寄予了深厚的同情。

　　(四)、征妇

　　在温庭筠笔下，出现了不少描写征妇的词。词人选用了《定西番》、《遐方怨》、《诉衷情》、《蕃女怨》等曲调来表现，现举《蕃女怨》为例：

　　这首词描写了闺中人在画楼中怀念征人的景象。闺中人看着征人留下的服饰之物，想象着边塞的艰苦，“渍南沙上惊雁起，飞雪千里”，环境异常恶劣，不禁为在外的征人担心。这边已经是春天，而自己独居画楼，面对姹紫嫣红百花盛开，顿时感觉“锦屏空”而离恨重重，埋怨战争，正是由于“年年征战”而使得征人不能归来。笔者认为这个征妇形象其实也有词人自己的影子，词人也像征妇一样痛恨战争。据考证，温庭筠早年曾经一度从军出塞，因而他才会对征妇的这种心情有如此深刻的理解，正是因为他有如此的经历，故而能够创作出如此能够反映征妇痛苦遭遇的词作。

　　(五)、采莲女

　　采莲女是温庭筠词中比较活泼的女性形象，只是描写采莲女的词作不是很多。比较欢快鲜活的要数《河传》其一了，这首词写了一群年轻的采莲女子在遇到心仪的男子时的种种反应。莲蓬满池，少女相约采莲，在采莲时遇到了男子，于是对他心存爱慕，但是“请君莫向那岸边，少年，好花新满船”，只顾着看男子而忘记采莲受到了指责，于是开始劳动，可是虽是在劳动，心却已经跟随那男子走了，男子消失了，采莲女子就开始焦虑“浦南归，浦西归。莫知”，心有遗憾。痴情天真的少女跃然纸上。笔者比较欣赏这首词，词人是在描述一件事情，可是看着这些简单清新的用词眼前就能浮现一幅清丽的画卷。虽然温庭筠是以秾艳香软的词风见长，可是也不乏像《河传》这样淡雅的词作。

　　(六)、女冠

　　女冠在温庭筠词中是比较特殊的一类女性。她们虽然也有着漂亮的容颜，姣好的姿态，甚至也有像歌妓舞女那样让人为之销魂的身姿，可是她们还有一种心态就是成仙。女冠，又称为女道士，在词人的描绘里，这些女冠是身着素服，不解风情，词中的她们也有着靓丽的服饰，如画的容颜，同时还有着不一样的心思。就拿《女冠子》其一来说，姑且不论这首词所描绘的女主人公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就从最后一句“寄语青娥伴，早求仙”可以看出，不管这些女冠的生活有多优越，她们的心里还是不满足的，她们想要追求的更高，想要成仙。

　　不过就她们所处的时代来说，由于种种因素的影响，她们已经不是单纯的女道士那么简单，她们的生活其实和实实在在的歌妓舞女差不了多少，大部分情况可能也已经沦为了歌妓舞女，只不过她们是暗地里的，没有明目张胆而已，从温庭筠的这些细微的描述里我们就不难看出了。因此，对于她们来说，或许成仙是最好的解决忧愁的方式吧!

　　二、温庭筠把其描写对象限定于女性的原因

　　(一)、温庭筠自身的个性因素

　　温庭筠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文人，可是由于其性情浪漫，行为放纵，因而被当时的统治阶级所痛恶摧抑，所以终身沉沦，又因为他不愿意巴结当时的当政者，故而屡试不第，无法在政治上大展抱负。据《新唐书》载，今可考者，唐文宗开成四年(839年)，温庭筠将近四十岁时开始应举，没有中进士，只是在京兆府试以榜副得贡，未能参加省试。究其原因，大概是与其受到宫中政治斗争的牵连有关。因当时受到杨贤妃的谗害，庄恪太子及一系列与他相关的人或被杀，或被逐，之后庄恪太子又不明不白的死去。温庭筠被卷进这起政治斗争中，没受灾祸已经算是幸运之极了，怎么还有可能指望中进士。促使温庭筠流连于烟花之地的另一原因则与当时的相国令狐绹有关。当时唐宣宗喜欢曲词《菩萨蛮》，令狐绹暗自请温庭筠代己新填《菩萨蛮》词以进，嘱咐温庭筠千万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而温庭筠却将此事传了开来，令狐绹甚为不满。温庭筠还瞧不起令狐绹的才学，以至令狐绹更加恨他，于是奏他有才无行，不宜与第。在《旧唐书》中记载：“温庭筠咸通中，失意归江东，路由广陵，既至，与新进少年狂游狎邪，久不刺谒，又乞索扬子院”。科举仕途的坎坷，放荡不羁的性情，冶游宴乐的世风，使他对政治生活丧失信心，终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纵情于酒筵歌舞之中，以此来寻求感官的刺激，排遣心中的愤懑不满与苦闷。正是在偎红倚翠，群艳众芳的簇拥下，才使温庭筠对女性的外在和内在有了更为深刻、细致的理解和把握，对于女性自身有着更为深刻的揣摩。正是因为接触到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女性，使他自身的体验更加丰富，也为他的词的创作提供了社会自然环境和众多女性的原型。据《旧唐书》本传中说温庭筠“士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而在温庭筠词中所描绘的众多女性形象中，歌妓舞女和商人妇的比重是最大的，词人之所以把重笔放在这两类女性身上，最主要的还是这两类人物形象其实也象征了词人自己，她们身上有词人的影子，词人想借她们的行为来表述自己的心情，他渴望得到朝廷的重用，为朝廷效力，只不过由于他的行为不能融于当政者，所以，他也只能像是那些盛装等待的商人妇那般落寞，那般孤独。对于掌权者来说，温庭筠的这种性格以及行为是不能被他们所接受的，所以，温庭筠也只能选择与这些社会底层的女性交往，并以此来排解自己心中的忧愁与苦闷，不过，也正是因为词人的这种不融于当政者的行为才使得他在以女性形象为描写重点的词的发展道路上取得的成就颇大。

　　(二)、社会因素

　　就外在因素而言，晚唐时期，由于时局的动荡，政局的混乱以及在仕途上的失意，使得一些文人转向歌酒筵席来描写女性，这是把女性作为描写对象的重要原因之一。虽然她们结交这些女性，也体会到了不少真情，但是最终不免于“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的悲叹。他们虽然在政治上失去了进取的机会，可是却获得了探索社会生活的更多机会，正是由于这些机缘，而使女性成为他们描写的对象。加上在中唐以后，都市得到很大发展，大都市的格局基本形成，勾拦行业也更加发达，为了适应这种都市的腐化生活，就需要更多种类的歌词，对这种需要也就显得更加迫切。而对常常流连于秦楼妓馆的词人温庭筠来说，这样的需求正好也符合了他的心意，利用其自己的创作才能，写出了众多的词作，也满足了青楼歌妓的需要。

　　在中、晚唐时期，教坊词开始流行，对于经常出入花街柳巷的温庭筠来说免不了要受其影响，而且，他所在的花街柳巷也是教坊词的流行之处。想要待在这些秦楼妓馆中，没有足够的银两是不可能的，为了能继续流连于这些地方，身为文人的温庭筠开始依仗着自己的才能为这些女性创作歌词，可是在这样的地方，最多的也只是要以女性为中心才能博得这些青楼歌妓们的青睐，为了迎合歌妓们的需要，以及由于“文人的阶级局限和阶级趣味，加上教坊词题材的局限，温庭筠‘以文为货’的需要，为歌妓们量体裁衣创作歌词，由此决定了温庭筠秾丽靡艳的词风”，同时专门写女性也是他的词题材创作上的局限，可是也正是因为他专写女性，使他在女性题材上也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从整个诗歌甚至是社会的发展来看，温庭筠对于女性的重视，对女性的理解是其他任何一个诗人或是词人所无法比拟的。虽然看似局限，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也算是成功。

　　在温庭筠的词作当中，我们能够读到的是不同的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形象有共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她们有悲哀的心事，有孤独寂寞的生活，有对幸福生活的向往，甚至她们会为了自己的追求而不断付出努力，可是，她们之中也不乏活泼天真的人存在。虽然她们的生活是不能选择的，可是她们可以选择生活的方式，追求幸福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是错，只是有些人不愿意去奋斗而已。在温庭筠的词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对女性寄予深厚同情的男性文人，虽然他是男性，但是他却是最懂这些女性心理的，最了解这些女性的。作为专力描写女性的文人来说，温庭筠无疑是进步的;就他同情关心女性的方面来说，温庭筠确实是值得人敬佩的，而且就他对女性形象的描写来说，对后代文学的发展也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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