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抒发自己独自乘凉时的感慨,一句“恨无知音赏”,表明了诗人清高自赏的寂寞心绪。以山水自适的情怀,融入池月清光、荷风暗香和竹露清响的兴象中,顿觉清旷爽朗。净化了的情思,用提纯的景物表现,有种单纯明净的美。
由于生活环境和性格气质的不同,在诗的写法和艺术风格方面,孟浩然与王维是有区别的。他的山水田园诗,更贴近自己的生活,“余”、“我”等字样常出现在诗里。如《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又如《与诸子登岘山》:“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出现在孟浩然诗里的景物描写,常常就是他生活环境的一部分,带有即兴而发、不假雕饰的特点。如《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写自己春晓时的感觉,不经意的猜想中透露出明媚宜人大好春光,似有惋惜之情,却又无迹可寻。诗语自然纯净而采秀内映,相较而言,似比王维的诗更显淳朴,更接近陶渊明诗豪华落尽见真淳的境界。
孟浩然一生多次出游,而且偏爱水行,在乘舟漫游吴越水乡的过程中写了不少山水诗。遇景入咏时,他常从高远处落笔,自寂寞处低徊,随意点染的景物与清淡的情思相融,形成平淡清远而意兴无穷的明秀诗境。如《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再如《耶溪泛舟》:
落景馀清辉,轻桡弄溪渚。澄明爱水物,临泛何容与。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
前一首写日暮泊舟时的“客愁”,寂寞惆怅的孤独心绪,因野旷天低、江清月近而愈显清远无际。后一首表现傍晚泛舟时的散淡逸兴,老翁少女相对视,落落大方,情纯意洁,脱尽凡俗之气。语句平淡,淡得几乎看不到作诗的痕迹,而诗味却很醇厚。如果说王维的山居歌咏长于表现空山的宁静之美的话,那么孟浩然的乘舟行吟之作,则给人以洗削凡尽之感,情思的净化、语言的清淡,和诗境的明秀融为一体,将自然纯净的山水之美透彻地表现了出来。
自然平淡是孟浩然山水诗的风格特点。尽管他的诗中也有刻划细致、用字精审的工整偶句,如“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秋登兰山寄张五》);“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但非有意于模山范水,只是一时兴到之语。观其全诗,多以单行之气运笔,一气浑成,无刻画之迹;妙在自然流走、冲淡闲远,不求工而自工。
王维和孟浩然在盛唐诗坛享有盛誉,影响很大。崔兴宗称王维为“当代诗匠” (《酬王维》诗序),王士源说孟浩然的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孟浩然集序》)。当时,以王、孟为中心,还有一批诗风与他们相近的诗人,如裴迪、储光羲、刘昚虚、张子容、常建等。
裴迪曾与王维一起隐居终南山,在生活情趣和创作风格方面受王维的影响很深。他的《辋川集二十首》就是两人的唱和之作。如《华子冈》:
落日松风起,还家草露稀。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这是他写得较好的一首诗,虽远不能与王维的同题之作相比,但力求把诗写得明净一些的创作倾向,还是比较明显的。
储光羲的生活经历较为曲折。他登进士第后任安宜等地县尉,不久辞官归乡,曾与王维等人隐居终南山多年。旋又出仕,在安史之乱中被叛军俘虏,接受伪职。后因此而被贬窜南方,卒于贬所。他的诗留存下来的比较多,《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田家杂兴八首》、《田家即事》等,是其直接写田园生活的代表作。在这些诗中,由于作者想表达的是返朴归真、养性怡情的思想,言玄理的成分较多,艺术上并不成功。储光羲写得较好的诗,是《杂咏五首》、《江南曲四首》等表达隐逸情趣的作品。如《杂咏五首》里的《钓鱼湾》: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由杏花春水和潭荷游鱼构成的明秀小景,融进诗人的敏锐感受和怡静心情,确有一种“格高调逸,趣远情深”(殷璠《河岳英灵集》评语)的韵味。在风格的自然淡远方面,与孟浩然的诗十分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