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歌的叙事艺术(3)

2017-05-18 李白

  烟绵横九疑,漭荡见五湖。目极心更远,悲歌但长吁。回桡楚汉滨,挥策扬子津。

  身著日本裘,昂藏出风尘。五月造我语,知非��人。相逢乐无限,水石日在眼。

  徒干五诸侯,不致百金产。吾友扬子云,弦歌播清芬。虽为江宁宰,好与山公群。

  乘兴但一行,且知我爱君。君来几何时?仙台应有期。东窗绿玉树,定长三五枝。

  至今天坛人,当笑尔归迟。我若惜远别,茫然使心悲。黄河若不断,白首长相思。

  这是李白集中篇幅仅次于《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一首纪游体长篇叙事诗。王屋山人魏万是李白的倾慕者,为一晤李白,竟沿着李白的游踪寻访数千里,这使李白十分感动,当魏万还王屋时李白写下了这首诗相送。诗人以魏万的游踪为线索,历叙其途中所见所闻,将对朋友的真挚情谊融于山水景物中,以展现魏万浪迹山水的逸兴和潇洒不群的风貌。如诗首十六句对魏万的赞美一节,既赞其超尘拔俗与卓异不群的行径,又赞其采秀王屋隐居山林的志趣。将一个青年隐者的思想情趣跃然纸上,亦见出诗人把魏万引为同道的感情。

  又如“�来游嵩峰”至“雷奔骇心颜”叙魏万自嵩、宋沿道南至吴越相访而观潮钱塘一节,“朝携”、“暮宿”、“上窈窕”、“下奔�”,可见其游兴之浓;“飘摇”、“挥手”,可见其“逸兴”之潇洒;而“涛卷海门石,云横天际山。白马走素车,雷奔骇心颜”确是钱塘江潮奇观,但又何尝不是观潮者观赏领略的“逸兴”。

  再如“会稽美”中“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的奇幻飘逸,“此中久伫立”的陶醉,“笑读”“沉吟”的神态,“五峰转”、“百里行”、“恣沿越”、“殊超忽”的畅游之趣,“侧足”而履“横青天”形如半月的石桥的小心谨慎等等,在山水美景的映衬下,将魏万乘兴游台越的神情风貌无不展现得生动形象。

  至于永嘉之游,观石门瀑布、游恶溪险滩、出梅花桥、落帆金华、登八咏楼、访严光濑,顺序写来,游踪历历在目,而此中之“不惮”、“宁惧”、“搜索”、“北指”,则形象而又生动地表现其游兴之高,遍览胜景的意趣。

  这首诗,诗人就是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叙游踪、写胜景,表现魏万一路畅游的心境、活动、感受。而这一切,又都出自诗人的想象(虽然是以诗人自己的游历为基础,但毕竟是对别人的纪游),则魏万之情即是诗人之情,也是诗人对魏万的友情,真可说是溢彩溢情的佳作,难怪前人推崇甚重,认为“此篇滔滔汨汨,如长江(大)河,极浩瀚之观,尽萦回之致,纪地写景,直是王屋山人作篇游记。健笔凌云,光焰万丈,那得不推为千古大家!”

  《寄东鲁二稚子》是一首以叙寄怀之作。诗人以生动细致的叙事笔触,抒发了思念儿女的骨肉深情。诗云: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

  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诗人把所要表现的事、物的形象,人物的神态想象得细致入微,田地、酒楼、桃树,尤其是一双儿女,“折花倚桃边”的神态,“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思父伤感的情状,小儿子“与姊亦齐肩”的身高,姐弟俩“双行桃树下”的玩耍,将一双儿女的体态、神情、动作、心理活动,甚至身高都一一想到,一一摹写。纯从细事细景细处着墨,愈细则情愈真愈深愈长,“琐琐屑屑,弥见其真”,通篇洋溢着一个慈父对儿女所特有的思念之情。

  李白善于将人、事、景、物融入叙述的笔调,人情自然溢出,其长篇最是擅长,而短篇却往往只从一方面叙写,亦是别具情味。如《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心中与之然,托兴每不浅。何当造幽人,灭迹栖绝�。”“心中与之然”、“灭迹栖绝�”的隐居之情,只从“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的景色中托出,“因白云舒卷,念及幽人,偕隐之思,与之俱远”,但却是“淡雅自然处,神似渊明” 。而“红颜悲旧国,青岁歇芳洲。不待金门诏,空持宝剑游。海云迷驿道,江月隐乡楼。复作淮南客,因逢桂树留”的《寄淮南友人》一诗,却又是“只叙久游不遇,自见深情。”

  李白以人、事、景、物融于叙事笔调的这类诗作,不论是长篇短章,也不论是大笔挥洒还是轻描淡写,都是“一切景语皆情语”的佳作。

  三以赋为比兴的表现手法

  李白的叙事诗对比兴手法的运用也是非常出色的。前人论李白诗中的比兴,多着眼于他的古风、乐府、歌行类抒情诗,如陈沆的《诗比兴笺》所笺李白五十七首比兴之作,只及于《古风五十九首》、《拟古十二首》、乐府中的诗篇。今人论其比兴,也大抵不离这几类诗左右,着眼点也差不多都在李白“在运用比兴象征手法时,他喜欢选取雄奇不凡的事物,如大鹏、天马、雄剑及高山大河,来寄托他的理想,象征他的才能;喜欢选取高洁美好的事物如明月、凤凰、松柏、美人等,来象征他的人品节操;又常常选取遭摧残,受拘羁的人物事件来比喻他的经历和处境”等方面,“正是由于丰富多彩的比兴手段的运用,李白写了一大批政治抒情诗”。这就或多或少地忽略了李白诗在叙事中对比兴手法的出色运用。

  李白叙事诗中的比兴手法之用,往往不像他的抒情诗那样其“喻体”是某一具体的事物,而是以多个事物、事件所构成的景象将“本体”的精神性特征显现出来,以实现“本体”的感情寄托。如前举《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人的“书怀”所在,是将个人的不幸遭遇融入对国家民族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安史之乱这一社会时代背景的叙写中。他写自己怀才不遇“五噫出西京”被逐,却犹自“十月到幽州”打探安禄山的反形;虽然是报国无门,却仍心系平乱形势和人民灾难、国家命运;虽然自己蒙冤遭放,侥幸遇赦,却仍希望“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头”,迅速平定叛乱。这当中对祖国人民寄托着多强烈多深厚的热爱之情!诚如苏仲翔先生所说:“全诗系自叙忆旧性质,始终洋溢着爱祖国、爱人民的热情。写出将乱时多少忧虞,被罪时绝无怨望,被赦后多少忠谋远虑。浑灏流转,洋洋大篇,不让杜甫的《北征》。”而《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一开始便以十二句大写唐军声势之壮,似乎是诗人眼中所见,而实际上却是诗人所“闻”的想象之词,岂不是寄托着诗人对唐军的祝愿、对李太尉的崇敬、对胜利的信心和对国家的希望!正因如此,诗人才要北上请缨,然而中道病还,不仅“一割之用”难申,且“天夺壮士心”,一生壮志最后被夺。诗人早年即有“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之志,且一生为之奋斗,然而却何以连“一割之用”也难申?诗人一生壮志被谁所夺?这则有着更深沉的寄托了!《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一诗,诗人在历叙与元参军四番聚散的经过中大写其诸多的“行乐”之事,看起来似乎只是诗人颓放生活的反映,可是这首诗却是写于他“北阙青云不可期”被逐出宫门,政治上遭受沉重打击,对社会现实、对统治阶级以及世态人情都有了深刻的体验之后,因此,“忆旧游”便不仅仅是怀旧,更有非今的比兴意味。那恣情纵意的“行乐”生活,不正是“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诗人亲历的污浊官场生活的对立面!那些脱略形迹的人物,不正是诗人亲见的上层社会虚伪、势利、倾轧的对立面!正所谓言外之意,味外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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