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杜甫(2)

2020-10-26 杜甫

  唐诗被称颂,主要是近体的成就。近体与古体的区别,不仅在于音律、长度等形式方面,还有精神内容的差异。古诗重外界,重叙事,重自然;近体重自我,重抒情,重技艺。当时,印度佛教进来,经禅化而侵入唐诗的骨髓,于是讲意境,尚空灵,在绝句中表现尤为明显。《唐人万首绝句》,可以说镜花水月,一片朦胧。杜甫写不好绝句。最著名的一首《江南逢李龟年》,到底以对比写沧桑感,而且也是以“说话风”取胜的。他写律诗,如《秋兴八首》、《春望》、《登楼》等,都滞重得很。《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在杜诗中是难得潇洒的,全诗八个句子,亦不过在同一水平面上滑动而已。“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他飞不起来,即使飞起来,最终仍不免落到寂寞的沙滩上。

  幸运的是,作为诗人的杜甫得不到王者的恩宠,一生远离权力,直至沦为平民,不堪贫病的折磨,这样,我们今天才能读到如此沉郁感人的诗篇。他有诗怀李白说:“文章憎命达,魅喜人过”。对一个具有自觉的写作意识的诗家来说,也当不失为一种自我慰藉的资本罢。

  杜诗中有大批作于沿途乡村的诗,那茅屋,稻畦,牛羊,鸟雀……对于我这个乡下人来说,感觉特别亲切。农人对季候是敏感的,诗人一样心有所系,他写晴日,写雨天,常常与农事相关。诗中出现各种禽畜,农人的邻居和伙伴,它们多有可爱的模样;瓜果菜蔬不说,像葵、槐、苍耳之类,饥荒年头所常见的,都在诗集里面。诗人自称“野老”、“布衣”,他讯问并传递农夫田父的.消息,写他们的劳作,自己也劳作。其中,有一些诗句写得非常细腻,温暖,如:“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浑。刈葵莫放手,放手伤葵根。”多少诗人的田园诗,悯农诗,都没有这般饱含生命汁液的细节。这就是杜诗的平民性,日常性;若论深刻性,我想也多缘此而来。《羌村三首》有一个堪称典型的戏剧画面,写他刚到家时的情景:“峥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战乱之际,人命危殆,离家之人是不敢有生还的希望的,一旦相聚,自然惊怪起来。凝炼的艺术,往往被理解为寻章摘句的技巧;其实,语言只是敞现,深层却是生活的发现。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困难的地方,正在于通过个人的生死体验,对人生的本质意义的发掘和提取。

  杜甫是一个儒教原教旨主义者。“恻隐仁者心”,他讲仁爱,在一个差序社会里,他不能容忍强者对弱者的剥夺、欺凌、杀。他有一首《朱凤行》,以山巅的朱凤自喻:“下悯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相怒号。”他不惧恶鸟而怜爱小雀,然而,实际上并无保护弱小的能力;正如他所说,“无力正乾坤”,“至死难塞责”,心中便只有忧伤和愧疚。杜诗是忧伤之诗。所谓“忧患意识”,确切一点说,杜甫的忧患不在未来,而是迫不及待的现在。当久旱不雨,他写道:“雨降不濡物,良田起尘埃”;当雨天屋漏,他写道:“敢辞茅屋漏,已喜黍豆高”;当遭遇大水,他写道:“应沉数州没,如听万室哭”;当秋风怒号,草堂破败,他写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诗人的忧愤太深广,“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对于民众,始终保持一种关怀的热情。除了杜甫,在中国历代诗人中,好像还找不到第二个人。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每次返乡,杜甫的这两句诗,都会不时地从心底里涌出,暗暗地感动着自己。不论如何的“瞒和骗”,诗歌史毕竟多少留下一些带有批判性质的现实主义诗篇,像唐代的另一名诗人白居易写的“秦中吟”和“新乐府”。不难看出,两者之间仍然有着质的区别。宋人曾经作过这样的比较:“或谓子美(杜甫)诗意宁苦身以利人,乐天(白居易)诗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较之,少陵(杜甫)为难。然老杜饥寒而悯人饥寒者也,白氏饱暖而悯人饥寒者也。忧劳者易生于善虑,安乐者多失于不思,乐天宜优。”这里仅就两人的境遇而言悯人之难易,其实,白居易作讽谕诗,出发点是“诗可以观”,供领导层做参考的;杜甫清醒多了,他早已说过:“朝廷非不知,闭口休叹息”;他后来的诗纯然是写给自己看的,是无人与闻的嗟叹。

  重读杜诗,与少时的感受极为不同,共鸣中,有一种倾泄的快意。但是,过后心里仍不免沉坠起来,于是想:一个写作者,要获得道德理性固然不易,而保守良知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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