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把镰刀随笔

2021-02-18 随笔

  五把镰刀爬在墙上,刀尖揳入墙缝,刀把贴近墙面,一字儿排开,一副落寞的样子。它们,见证了我们家的故事。

  父亲、母亲成家不久,祖母分给他们一把镰刀,让他们独立门户。父亲找铁匠打造了一把镰刀,供我母亲使用。我兄弟三人每每长到六岁,父亲就添置一把新镰刀。其中有一把是在集市上买的,刀锋太短,每次只能割两三棵稻禾,劳动效率太低了。父亲说,专门锻造镰刀卖的人到底是没收割过庄稼,还是表叔打造的镰刀好使。父亲的表叔就是我的表爹,既是地道的农民,又是厚道的铁匠,他打造的农具每一样都非常受用。

  每年清明过后,父亲把镰刀、锄头等农具送到表爹的铁匠铺。经过表爹的铁锤锻打加工后,镰刀的刀刃变得乌青发亮,一经使用变得雪一样白。镰刀从暮春开始派上用场,直到初冬才入库。割油菜,割蚕豆,割小麦,割稻谷,割苎麻,割大豆,割芝麻,割苕藤,割青草,割荞麦……收割下来的农作物经过精心挑选或加工,优质的送到集市上卖掉,次品留下来自己消费。小时候,我总弄不明白为什么要拣最好的卖。

  每年夏季稻收割后,母亲总要弄几样好菜庆祝一番。那叫“吃新”,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那一天,餐桌上总是少有的丰盛。白鲢两条,筷子一般长。肉一碗,酱油红烧。油煎鸡蛋一盘,一人一个。豆腐最多,尽管吃饱。父亲那天一定会小酌几杯烧酒,而且极力鼓励我兄弟三人用筷子蘸一蘸,尝一尝酒的味道有多美。父亲乐呵呵地看着我兄弟三人龇牙咧嘴,总要说那句永不变更的话:你们都学会了喝酒,我老之后才有酒喝!

  五把镰刀全部上阵,成熟的庄稼一排排倒下,然而收入也有限。因而,“吃新”那样的好日子极少有。我好几次问父亲,怎样才能天天“吃新”呢?父亲说,那怎么可能呢?五把镰刀,收割了农家微薄的.希望,却带不来小康生活。一家人勤劳苦做,仅能解决温饱问题,读书费用、治病费用都指望不上。母亲曾在一次事故中受伤,医药费总是凑不齐,住了一阵子医院就回家,前后拖了一年零六天。

  我兄弟三人都从六岁开始到田间地头劳动,从小就强烈地意识到勤劳不一定致富,成年之后就外出寻找脱贫致富的机会。父亲用镰刀尖点着土地说,家里有五把镰刀足够了,万万不能再增加了。我兄弟三人都懂得父亲的话,都娶到了不使用镰刀的媳妇。城市的发展速度真的好快,用武之地的确很辽阔,源源不断地为农家子弟提供生存空间,甚至是人生出彩的机会。

  父母亲五十出头才离开乡下,他们辛勤劳动了半个世纪,怎么也闲不下来。到乡亲们那儿拜访了几次,他们就有了活儿干了。真没想到在城里找工作这么容易,父母亲都曾这样感叹。工作量没有务农大,工作环境也不算差,劳动报酬却不比务农少。他们只是不太适应城市生活,老是惦记着乡下,隔三岔五要唠叨家里的四亩田三亩地。父亲说,立夏前后割蚕豆,蚕豆上市了没有呢?吃完晚餐,他和母亲一起去超市看一看。

  父母离开乡下之后,家里的田地没人打理,都长满了杂草。父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母亲说,栽树吧,将来卖树。父亲说,不能种树啊,树根使土壤变得板结,再种庄稼可就难了。父亲找来五把镰刀,送到我表爹家里,请他锻打翻新一下,以便割掉田地里的荒草。表爹早已改行开超市了,进城务工的人太多,没什么人找他打造农具了。父亲只好作罢,把镰刀带回家,插在老屋的墙缝里。父亲很忧虑:照此下去,谁种田呢?吃什么呢?

  今年清明节,父亲回老家多住了几天,终于发现自己多虑了。村里的田地许多老板抢着要流转,要租田种粮,我小姨父就是其中之一。青年时代,小姨父家里仅有水田一亩二分、旱地三分,粮食和蔬菜都不够一家四口吃。无奈之下,找人合伙办企业。三年前,他流转一千二百亩水田种稻谷。谷种撒到田里,不用移栽,大大减少了劳动量。谷子黄了,机器收割,用不着镰刀了。种田的农民大幅减少,六岁儿童不用像我兄弟三人一样参与田间劳动,我国粮食产量却实现了连续十二年增。

  我家的五把镰刀,趴在静静的岁月里。它们曾是我全家的希望,也曾是我全家的忧伤。如今,它们依然趴在老屋的墙上,寄托着我一家人或浓或淡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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