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真的是神仙吗？”当他第一次看到母亲顶着红头巾，穿着大红花袄，盘坐在祖屋的神龛前的时候，问母亲。
“妈妈不是神仙，是神婆。”母亲告诉他。
那会，他才五岁多一点，直觉告诉他，妈妈就是神仙，要不，村里哪家有了病人、丢了牲畜、梦见鬼神……都来求母亲。最神奇的是，只要母亲穿上行头，盘坐在祖屋的神龛前，点燃香火，见到缭绕的烟雾升起，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身体一抖一抖，肩膀一耸一耸，就能把来者的生辰八字说个八九不离十了，把来者遇到的困惑点拨开来。
后来，他上小学了，成绩一直优秀，但学校就是不批准他加入少先队。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系上了红领巾，他急红了眼，找到少先队中队长，表达自己要加入少先队的愿望。中队长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大孩子，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神婆的儿子，就晓得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我们少先队才不需要呢。我们讲科学。”
他哭了，飞奔着回家。
“妈妈，求求你，不要做神婆了，好不好。同学们说，你是在装神弄鬼，骗人钱财。”他哀求母亲。
母亲把他揽入怀里：“好，妈妈再也不做神婆了。”
话音刚落，母亲就别过脸，抹了一把泪水。原来，母亲生下他不久，丈夫就患上了可怕的股骨头坏死综合症，转眼之间，一个好端端的男人就变成了一个瘸子，家里的担子就落在母亲柔弱的肩膀上了。母亲不仅起早贪黑种地，还要想方设法赚钱，为丈夫买药，为儿子交学费。而且，家里还有年近八旬的婆婆瘫痪在床多年，丈夫是家里的独子，母亲不得不管。母亲不做神婆，这个家，又该如何过下去啊？选择做神婆，母亲也是万不得已啊！
不久，他加入了少先队。在读初中的时候，他是全班第一个加入共青团的人，那高兴劲啊，让他做梦都香甜了。他学习更用功了，成绩也遥遥领先。理所当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一中。
他想，只要他一抬脚，就可以顺利跨入大学的校园了。就在他喜滋滋地做着大学梦的时候，几个同学冲他喊：“茂茂、茂茂，神婆崽子，瘸子老子，瞎子儿子。”
他握紧拳头，要和同学拼命：“你才是神婆崽子呢！我妈妈早就不是神婆啦！”
“你不信，你妈就在学校门口装神弄鬼呢！”同学们嘻嘻哈哈，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他那握紧的拳头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跑出了学校。果然，母亲就在一家餐馆前，顶着红头巾，穿着大红花袄，面朝餐馆，点燃了香火了……
太丢人了！他落荒而逃。
翌日，他回到家：“妈妈，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做神婆了吗？那你说说，你昨天到哪里去了，在做什么？你背地里还做过多少装神弄鬼的事情啊？”
泪水，分明就在母亲眼里打转：“那家餐馆生意一直就不好，据说餐馆还闹过鬼，老板就出了高价请人驱鬼求财。我一时起了贪念，就……再说，你以后考上大学了，需要钱啊。”
“钱、钱、钱，你就知道要钱。就是我考上大学，也不要你那装神弄鬼骗来的钱！”他愠怒了。
“那，我以后再也不做神婆了。我发誓！”母亲说。
“好，你发誓给我看。”
“我发誓，如果我再做神婆，就。”母亲举起右手，向天发了毒誓。
看着母亲的样子，他又一次相信了母亲。
临高考还有一个月了。就这时，传来母亲的噩耗：母亲在做神婆的时候，从三楼摔下来，心肺受创，被送进了县医院抢救。
他的头嗡嗡作响。虽然，他恨母亲做神婆，但和母亲的生命比较起来，那些恨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满脸是血，已经奄奄一息了。母亲紧紧拉住他的手，把一本存折交给他，叨叨着：“不要怪妈，妈真的是不得已啊……还有，这些钱，你拿着，以后上大学用……”
“妈，你别说了，我不怪妈……不怪妈。是我逼着妈发了毒誓，现在一切都灵应了。”他伤心欲绝。
母亲终究是走了。他如愿考上了省师范学院。往后，他就把母亲给的存折放在贴胸的口袋里，那是母亲留给的手尾钱，是母亲的慈爱之心，是他人生的护身符，庇佑他快乐成长。虽然，他依然讨厌装神弄鬼的神婆，但他常常梦见，梦里的母亲变成了最美的神仙……
作者：朱钟洋；笔名：布衣粗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