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中国作家莫言,莫言成为有史以来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籍作家。莫言为何能获得诺奖,是他的作品迎合了诺贝尔奖评委对中国文学的想象,还是实至名归呢?
莫言的书完全可以跟所有那些诺奖大师平起平坐,莫言的书一直偏向农村题材,可能青年读者没有那么多,但是他的作品一直在专业读者中非常有口碑。而且莫言始终注重当代写作,苏童说,这是莫言在一定时间里的写作趋向,作家通常会关注现实,想对现实发声。
“读书少所以想象力发达”
我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因为我读书比较少,所以我的想象力发达。如果我读上三十年的书成了硕士、博士,可能想象力要大打折扣。这个听起来是在调侃,实际上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小学五年级辍学,七八岁的孩子到田野里放牧牛羊,天天和牛羊在一起,很早就跟大自然打成一片,经常一个人独处,当时的胡思乱想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种想象力的培养、开掘。很多时候我觉得就是超现实的一些想象,比如,突然看到一棵玉米,就感觉到这个玉米是能够跟人进行情感交流的,仿佛它可以说话,或者能听懂我的话语。有时候遇到一只小鸟,就在想这个附近肯定会有一窝,一找果然就能找到,有时候就是感觉特别准。
那时候自己独处时也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就是属于一个人的时间多,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很害怕、很恐惧,感觉到很无聊,有时候也非常想跟人说话,想跟大人接触,想到人多的地方去,但是那个时候,不知道“孤独”这个名词,现在回头一想,确实是一种儿童的孤独感。儿童实际上就喜欢热闹,喜欢大人对他呵护,由于我们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家庭条件,实际上很多孩子跟我一样都变得很孤独、很孤僻。
小的时候我说的欲望是很强烈的,从小我特别喜欢说话。看到一点新奇的事物我就特别想传达给别人,比如,我突然看到这个地方有一只从来没见过的蚂蚱,颜色特别艳丽,个头特别大,那我就想让所有的人知道我看到了这样一只奇特的蚂蚱。有时候突然看到很远的地方冒出了黑烟,那我恨不得让全村的人都出来跟我一同分享看到的这个现象。再稍微大一点,去集市上听说书的,到生产队的饲养棚里听那些老人讲过去的故事,听了以后你就想对别人诉说,包括晚上母亲跟姐姐在油灯下做针线活的时候,我就对她们说,讲集上听到的说书人讲了什么,刚开始我母亲还很反感,后来渐渐地我发现她们听入神了,就让我一直讲,所以以后每到逢集的时候,母亲原来不允许我到集上去玩、去听书,后来也允许了,当然也因为不需要花钱,小孩嘛。后来发现别人总在夸奖,这个小孩记忆力真好,你看听一遍他能够叽里呱啦的基本大概不错地复述出来,小孩实际上就是喜欢被夸奖的,夸耀之后就是很得意的。再后来就是能够绘声绘色,有所发展、有所演绎,我想这是不是就是一种讲故事的才能,那时候已经冒出来点苗头了。
“把自己当罪人来写作”
最新的小说《蛙》是一部开始执行自我批判的作品,我提出了一个文学实践的理念就是“把自己当罪人写”,为什么呢?追根溯源,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读书的时候,当时就听很多的课,头脑中的文学观念发生了变化,变化以后就对我们过去的一些描写什么战争、历史的文学作品不满意,因为那里面的好人和坏人的界限非常清楚,好人几乎完美无缺,坏人几乎一无是处。我觉得这不符合生活的真相,如果真正要追求现实主义风格的话,应该是把好人当坏人写,把坏人当好人写。也就是说我们要把坏人和好人都当做人来写。因为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也没有完美无缺的好人,人都有弱点,也都有优点。即便是一个恶魔,他也偶尔会有一丝善念,而这一丝善念恰好就是人性当中最令人感动的光芒。所以我当时就提出来,应该把坏人当好人写,把好人当坏人写,正因为有了这样一种文学观念的转变,才有了我后来一系列的作品。
我们几十年来,一直在把眼睛向外看,拿着放大镜在寻找他人身上的弱点,在寻找社会的阴暗面,当然这样写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想如果一个人缺少一种解剖自我的勇气,缺少一种反省自我的能力,那么这个作家我觉得是不够的。我们天天说学习鲁迅,我们看到鲁迅的那种对外批评的犀利,那种尖刻,那种无所畏惧,但是我们往往对鲁迅的自我解剖的这种精神不太注意,鲁迅之所以是一个伟大的人,就是他在批判社会的时候,同时能够批判自然。后来很多作家也有这种能力,像巴金先生,到了他的晚年也提出了这种自我的批评,自我的反省。他人是罪人,我也有罪。就是我们这一代作家,必须把我们这些前辈们身上这种宝贵的素质继承下来。所以我提出了一个口号、一个观念,就是把自己当罪人来写,这样我想这个写作会进一步地深化,也可以让自己的写作重现一种新的面貌。
莫言作品《蛙》精彩片段选集
为了报复他,我捡来一块狗屎,用树叶包好,藏在手里。走到他面前,我故意说:肖下唇,你舌头怎么成了黑的了?肖下唇不知是计,立即张大口。我把那块狗屎塞到他嘴里,转身就跑。 《蛙》
我的朋友王肝,因为迷恋我姑姑的助手小狮子,在感情上往姑姑这边倾斜。他亲自动员父亲去结扎,结果挨了两巴掌。王肝逃出家门,王脚手持大鞭追赶。追到村头池塘,父子俩隔水大骂。王脚:你这狗日的,竟敢动员你爹结扎!王肝:你说我是狗日的,我就是狗日的。王脚一想,骂儿子等于骂自己,便绕塘追赶。爷儿俩团团旋转,仿佛推磨。围观者甚多,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引起一阵阵笑声。 《蛙》
公社党委书记秦山亲自发表广播讲话。他说计划生育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社直各部门、各大队必须高度重视,符合男扎条件的干部、党员要带头先扎,给群众做好表率。秦山突然变化了腔调,用聊家常的口吻说,同志们,譬如说我吧,老婆已经因病做了子宫切除手术,但为了打消群众对男扎的恐惧,我决定,明天上午就去卫生院结扎。秦书记在讲话中,还要求共青团、妇联、学校积极配合,大力宣传,掀起一个轰轰烈烈的“男扎”高潮。就像历次运动一样,我们学校最有文才的薛老师编出了快板诗,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背熟,然后四个一组,每人手持一个用纸壳或铁皮卷成的喇叭筒子,爬到房顶上,树梢上,大声喊叫:社员同志不要慌,社员同志不要忙。男扎手术很简单,绝对不是骟牛羊。小小刀口半寸长,十五分钟下病床。不出血,不流汗,当天就能把活干…… 《蛙》
各大队干部请注意,各大队干部请注意:根据公社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第八次会议精神,凡是老婆生过三个孩子及超过三个孩子的男人,都要到公社卫生院实行结扎手术。手术后,补助二十元营养费,休息一周,工分照记……听到广播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发牢骚:妈的,有劁猪的,有阉牛的,有骟骡子骟马的,哪里见过骟人的?我们也不想进皇宫当太监,骟我们干什么?当村里的计生干部对他们解释结扎只是把——他们瞪着眼反驳道:你们现在说得好听,只怕一上了床子,麻药一打,恐怕不止是我们的蛋子,连我们的鸡巴也要被她们割了去!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只能像老娘们一样蹲着撒尿了。 《蛙》
人民群众心怀感激的同时,都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多生孩子,报答国家的恩情。公社粮库保管员肖上唇的老婆——也就是我同学肖下唇的母亲——已经给肖下唇生了三个妹妹,最小的那个还没断奶,肚子又鼓了起来。我放牛回来时,经常看到肖上唇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小桥上经过。他身体胖大,自行车不堪重负,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经常有村里人开他的玩笑:老肖,多大年纪了?一夜也不能空?他就笑着回答:不能空,为国家造人嘛,必须不辞劳苦! 《蛙》
你姑姑成了县委书记的夫人,你们家就要跟着沾光了,陈鼻说,你大哥,你二哥,你姐姐,还有你,很快就会调到城里去,安排工作,吃国库粮,上大学,当干部,到那时候,你可不要忘记我们啊! 《蛙》
你娘不能再生了,再生她的子宫就拖到地上了……女人有多么不容易!这村里的妇女,一半患有子宫下垂,一半患有炎症。王肝他娘的子宫脱出阴道,像个烂梨,可王腿还想要个儿子!哪天我要碰到他……还有陈鼻,你娘也有病…… 《蛙》
黄秋雅是个老姑娘,她这一辈子,大概连恋爱都没谈过。她脾气古怪,是可以原谅的。进入晚年之后的姑姑,曾经多次对我们讲述她的老对头的事。黄秋雅这个上海资本家的千金小姐,名牌大学毕业生,被贬到我们高密东北乡,真是“落时的凤凰不如鸡”!谁是鸡?姑姑自我解嘲地说,我就是那只鸡,跟凤凰掐架的鸡,她后来可真是被我揍怕了,见了我就浑身筛糠,像一条吞了烟油子的四脚蛇。姑姑感慨地说,那时所有的人都疯了,想想真如一场噩梦,姑姑说,黄秋雅是个伟大的妇科医生,即便是上午被打得头破血流,下午上了手术台,她还是聚精会神,镇定自若,哪怕窗外搭台子唱大戏,也影响不了她。姑姑说,她那双手真是巧啊,她能在女人肚皮上绣花……每当说到这里,姑姑就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蛙》
我跑进卫生院妇产科时,姑姑正和那个姓黄的女人吵架。那女人戴着一副黑边眼镜,鹰钩鼻子,薄嘴唇,一张嘴就露出青紫的牙床。——后来姑姑曾多次提醒我们,宁愿打光棍,也不讨说话露牙床的女人做老婆。——那女人的目光阴沉,让我的后背阵阵发凉。我听到那女人说: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指派我?老娘在医学院学习时,你还穿开裆裤吧! 《蛙》
1961年春天,姑姑从王小倜事件中解脱出来,重回公社卫生院妇产科工作。但那两年,公社四十多个村庄,没有一个婴儿出生。原因吗,自然是饥饿。因为饥饿,女人们没了例假;因为饥饿,男人们成了太监。 《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