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春色里,摩诘掩上柴门山中相送的时候,却忍不住要一遍又一遍问他的贵公子:“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16]
可还未等归来,城就倾了,一人陷在倾城地狱里,另一人为他入地狱,只为救地狱中的他。
755年,突然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海棠花下的霓裳羽衣曲,顿时九重城阙烟尘起,城塌了,王维来不及逃出,顿陷囹圄,他服药装哑,被叛军带往洛阳拘禁在菩提寺里。叛军强授他“给事中”官职,负责“驳正政令违失”,相当于行政稽查官。
此时依旧一介白衣的裴秀才为他奔赴千里赶到洛阳菩提寺,在萧条破败的拘室里看见了那个在辋川“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摩诘兄,傍晚的余辉照进来,让人仿若回到以前那个“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的渭川田家。摩诘还是那个摩诘,他等到了他的牧童,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裴秀才哽咽相问:“听说你重病一场已不能说话了?”摩诘看看外面无人,嘶哑着声音说装的。千言万语都堵在一句:“你受苦了。”泪水便已决堤。
裴迪跟摩诘聊起外面的局势,其间说起了那个在凝碧池上殉国的梨园供奉雷海青。
凝碧池上,安禄山举行庆功大宴,让抓来的一众梨园弟子为他歌功颂德,然而梨园弟子为自己破败山河奏不出颂曲,人人痛哭失声,面对安禄山的雷霆怒火,突然哐啷一声,一琵琶如重锤掷出,碎落在安禄山面前,琵琶x雷海青转身面向西边,向着长安的方向失声大恸,愤怒的安禄山,残酷地将雷海青肢解于试马殿上。前朝的颂歌不属于他,前朝的人才不属于他,而他唯有以血洗山河的方式让这座江山顺服。
听完这件事的摩诘泣不成声,不得不走的裴迪问摩诘是否有话需要他带出去,摩诘流着泪想了想,便在裴迪面前低低念诵一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秦管弦。”[17]
裴迪站起来要走,夕阳的余辉从窗棱里照进来,摩诘恍然回到以前的时光,又拉住裴迪再悄悄念一诗给他,这诗是送给他的裴秀才的:“安提舍尘网,拂衣辞世喧。悠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18]
鲜衣怒马的日子,我已忘了,明月轻舟的过往,我还记得。如果以后你我各自平安,那我们再携手赴辋川!
当年两人一起携手于辋川写诗,如今两人又携手在大狱里写诗。这些诗被裴秀才带到王维的弟弟王缙那里,被传到了皇帝的手上。
757年,唐军收复洛阳,唐肃宗回到长安,而王维等犯官从洛阳押回长安,囚于宣阳里杨国忠宅,等候发落。
天子重上朝堂,开始嘉奖,开始问罪,李白被问罪了,因为他在讨伐安禄山的队伍中跟错了人,而杜甫也被问罪了,因为他为一位打了败仗的官员说了话,而王维他是在安禄山手下任“伪职”的官员,他成了大唐的叛臣孽子,理当重罪,有官奏请:“诸陷贼官,背国从伪,准律皆应处死。”但裴秀才为他传出来的那诗,让皇帝明了他的一片忠心,此时那时留守太原立了大功的王缙也站出来,愿意削自己的刑部侍郎官职以赎兄罪。于是王维被特赦了,但王维对仕途已经意兴阑珊,他想要彻底归隐,他对弟弟说:“昔在贼地,泣血自思,一日得见圣朝,即愿出家修道。”但他的辋川梦因为朝廷一再挽留终成空,后来甚至官至尚书右丞,他的心一直都想要行至水穷处,可是他自己的身却直上青云,想要坐看云起,自己却成了青云。
年轻的时候,他写《不遇咏》:“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我心不说君应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
年老的时候,他发现他不遇的不是周文王,而是那渭水岸边,那南山种田。
年轻的时候,他说君王不知他的心,他的心就是要直挂云帆济沧海,但年老的时候,他才知道,君王真正不懂的是他的拂衣之心,他连临岸老僧都做不了,只能做个紫衣老生临岸久,悔与沧浪有旧期。
美人心悸的是色衰爱驰,将相块垒的是尚能饭否?而摩诘,郁结的是,不能涉川别红尘,做一丛终南山下的东篱菊,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他这做梦的庄生,带着他的蝴蝶,在长安的千门万户里,躞蹀着黄金羁,走过了繁华千丈,又在羽檄交驰中,走过了仓惶岁月。却始终走不到水穷之处,坐看云起,走不到幽篁里,弹琴长啸。
就在摩诘在大唐的朝堂上身不甘心不愿的步步高升时,一直未入仕的裴秀才则继续跟随着为哥哥而被减罪的王缙南下去了蜀地,他来到蜀地,认识了杜甫,杜甫为他写了一首清寂的诗:“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
裴迪在诗人的诗里就真如鸟影度寒潭,从此了无痕。一场珠零玉落后,他们携手而作的辋川梦,都被风云吹散了去,他们的字字珠玑,都成了那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时间如落花流水无言度,他们各自行了各自的路,从此红尘诗陌上再不见相问,没有共同的归处,便没有再携手之心,他们都迷了路,从此都是那不能再入桃源的武陵人——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公元744年,裴迪正在家里温习经书,有叩叩的敲门声清脆的传来,他按奈不住好奇向窗外张望,此时闭门谢客的自己会有谁来?门口一阵喁喁的说话声后,书童便拿着一封信前来,说是蓝田辋川的药农送来一封信,原来是摩诘兄!
裴迪展开信,按奈不住欢喜地读着摩诘的信:“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檗人往, 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读完,裴迪想说,摩诘兄啊,在你独游辋川的夜晚,我独自读书简直是种罪过,书里有我的名利场,却不能有你眼里千里相照的明月光,书里有我的万钟禄,却不能有你山中的灯火阑珊。晚冬的辋川,没有春山,却有你优美的文字,让我听到了辋川溪水的清声,闻到了蓝田枯草的气息,听到了终南山里僧院的钟声,以及村落里谁家的小犬在吠月,又谁家的舂在舂夜?你独坐的时候,我多愿是那你身旁静默的僮仆,与你一起思及携手赋诗的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