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儿不先开口,他的头向左边一侧,又向右边一侧,表示他想得根深,想得很苦。“老师,我们种族的命运,大概您不会不知道吧。生下可爱的蛋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走到垃圾桶旁边,经常看见蛋壳的碎片。我们一家老小往往不能守在一块,不是丢了爷,就是抛了娘。什么地方去了呢?正如刚才虎儿说的,进了别种动物的胃肠,就此完了!我想这样的世界太不对了,为什么要用这一种动物的血和肉来养活那一种动物呢?被吃掉的太苦痛了,吃掉人家的太残酷了。改变过来吧,让世界上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吧。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改变大家的心,改变大家的习惯。老师,我虽然只是个小的生命,我的志愿可不小。我要劝说人家,把心改变过来,再不要做那种太残酷的事了。从近便的开头,自然先轮到同学虎儿,他年纪还小,残酷的习惯还没有养成。至于我自己,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吃那些小虫子了,吃些菜叶谷粒一样过日子。但是用什么方法劝说人家才能见效呢?我现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希望老师好好地指导我。就是这么一点要求,再没别的了。”
“我决不听他的劝说。”虎儿举起手抢着说,不等熊夫人开口,“他说的是一种可笑的空想。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这还成什么世界!不如说索性不要这个世界倒来得彻底些。他那种族的.命运不大好,我相信;但是这应该怪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鸡儿,为什么不做我虎儿呢?鸡儿生来就是预备被吃掉的。”
熊夫人听了虎儿的话,心里有点糊涂,鸡儿说得有道理,虎儿说的正相反,可是似乎也有道理。她怕虎儿当场就做出没规矩的事来,破坏幼稚园的和平,就用不太严重的口气禁止他说:“虎儿,我没有叫你说话,你等会儿再说。现在猪儿站起来回答我吧。要注意你的鼻音。你的鼻音太重了,有时候人家听不清楚你的话。”
猪儿说:“我的命运完全跟鸡儿一样,不必多说。可是我的意思完全跟鸡儿不同。你想劝说人家,不要再做太残酷的事,虎儿说这是空想,我说你简直在做梦!力量只有用力量去抵挡。一边是力量,一边却空空的一无所有,吃亏是当然的。我想我们种族从前也有过光荣的时代,生活在山林之中,长着锋利的牙齿,奔驰来去,谁也不敢欺侮。只因后来改由人家饲养,一切生活就受人家的支配。人家给我们吃点东西,归根结蒂为了长胖他们自己的身体。我们的同伴又彼此分散,有的在这一家,有的在那一家,不能互相联络,这才落到现在这样倒霉的地步!然而我并不悲伤,我望见前面有重见光明的道路。如果我们全体能够联络在一起,就是非常伟大的力量,哪怕是虎儿的种族,也尽可以同他们对垒一下!”猪儿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睁得很大,放射出勇敢的光辉。孩子们都觉得今天猪儿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激昂慷慨,竟象一个准备临阵的战士。
虎儿又抢着说:“好,将来咱们对垒一下,看到底谁胜谁负!”
“虎儿你不要开口。猪儿,把你的话说完了。”熊夫人皱起眉头,看看虎儿又看看猪儿。
猪儿摇着他的大耳朵继续说:“我们可以立定志向,生活不再受人家支配;我们吃东西只为我们自己要生活,不再为了养肥人家。这样,光荣的时代就回来了!现在要老师指导我的是实现我这志愿的方法。彼此分散的同伴怎样才能联络在一起呢?大家一致的志向怎样才能立定呢?亲爱的老师,等到我明白了这些方法,我就好去做我要做的事了!”
“唔!”熊夫人从眼镜上面看着猪儿。她想,这是又一套希望,很值得同情,也得给他满足才好。但是幼稚园里教孩子只能走一条道路,如果依着猪儿的希望,就不能满足虎儿和鸡儿;依着虎儿的或者鸡儿的,情形也相同。到底走哪一条道路好呢?她委实决定不下来。她心里很乱,好象一个没有主意的人到了岔路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她只好再问:“麒麟,你希望我给你些什么呢?”
麒麟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站起来,昂着头说:“爸爸妈妈送我到这里来以前,曾经这样说:‘孩子,我们是高贵的种族,这一句话你必须永远牢记!我们昂着头,专吃那树顶上的叶子,这就是高贵种族的一个证据。我们当然不用干什么活,只有牛呀马呀那些贱东西才干活。但是你在家里太寂寞了,怕会闷出病来。送你到幼稚园去,让你跟孩子们玩玩,消磨那悠闲的岁月吧。’于是我到这里来了。老师,您什么也不必教给我,只要让我安安逸逸地消磨悠闲的岁月就成了。”
“原来如此!”熊夫人感到不大愉快,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她又问猴儿:“猴儿,你又怎么说?”
猴儿听熊夫人唤到他,身子一跃,就站在椅子背上,眼睛骨溜溜地乱转,象个玩杂耍的孩子。他说:“老师,您总该读过《西游记》吧?《西游记》里有个孙行者,他偷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想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可是不知道怎样上天去,怎样把蟠桃偷到手。这一件您教给了我,我感激您三千年,三万年!”
“要我教你偷……”熊夫人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她全身索索发抖,把眼镜抖了下来,露出两颗定定地瞪着的眼珠。
第二天,幼稚园关门了,因为熊夫人想了一夜,拿不定主意依哪个孩子的希望来教才好。她知道,不拿定主意胡乱教下去是没意思的。她就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去,把“熊夫人幼稚园”的牌子摘了下来。
叶圣陶童话故事集篇二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象唱歌似地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口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情,难怪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象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象唱歌似地说:“女郎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突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情经得太少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情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