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大门两侧芳草萋萋的树地里,邮政支局院外蒿草丛生的荒地上,经常能见到他的身影,即便烈日炎炎的盛夏,他始终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上衣,仿佛租来似的,舍不得脱洗,还不系扣子,裂着怀,里边的花布衫子也格外肥大,远处望去,都能见到比外套大出一圈儿。他手持皮鞭子,身前身后跟着十几只埋埋汰汰的山羊。
这位牧羊老者,看上去,有五十开外(都说实际年龄并没有这么大),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连个外号都没有,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字。
大伙都说他不识数,都说他弱智。我也确实问过他放几只羊,他真的支吾着说不出来。可是一旦缺了哪只羊,他会立马发觉并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四下寻找。
遇见他,大伙都忍不住逗他几句,无非是拿他寻一点开心。
时常见他在脖颈上横挎一个大大的帆布兜子,长长的带子,致使悬在腹部的帆布兜子左右摆动,煞是滑稽可笑。
听单位的同事讲,他没有娶妻,一直和年迈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没有劳动能力的老父亲老母亲都靠他养羊捡破烂艰难度日。也就从知道他的这一些个家境之后,我霍然对他心生敬意和同情。
在办公楼上,透过窗户,每次见到他在草色青青的角落里放羊,我都会向他喊一声“过来!”转身到各办公室,匆匆找出几个矿泉水瓶子,从二楼的窗口扔下去。虽然我知道,矿泉水瓶子实在不值几个钱,即便每天都会给他找出几个卖钱,也不会对他有实质性的帮助,但给了他几个矿泉水瓶子卖钱,委实让我感到心安,觉得自己对他的敬意和同情总算找到了站立的地方。
自从找过一些矿泉水瓶子给他之后,我们彼此熟悉了。
每次遇见他,没等我开口,他便主动和我搭话“干啥去啊?”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会如实相告:“去邮局取报纸。”有熟人在跟前,我又不好意思和他做这种一成不变的交流,只是冲他笑一笑。有时候,也干脆逗他一句“你的羊都让人家赶跑了!”他会满脸堆笑,冲我点点头,他也知道我在和他开玩笑。
那次,我可真正为他心酸,真正为他鸣不平了。我内心的震撼,不亚于八级地震。
记得那是一天午后,我上班,见到他在小学的篮球场处正哈腰捡学生随手丢弃的矿泉水瓶子,不知是哪个小男生偷偷上前踢了他一脚后,跑开了,并骂了他一句什么,他顿时恼怒了,站起吼道:“就我,就我,都,都比你父亲大,大!”我一下子怔住了。他有尊严,我们每个人都有尊严,尊严不容践踏,也不该被践踏。如果不是那个小学生嘻嘻哈哈已经飞跑进教室里,我非把他拽到跟前,给他一脖拐不可。
这件事后,让我感到他活着要多艰难有多艰难。一个小孩子,都对他不敬,我感到了人性的的确确有恶的一面。我们的一个恶念,就如同一个毒瘤,也必然会滋生丑陋、罪恶……而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的他,作为我们的同类,那种伤害,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怎么能不留下疤痕?而我们,哪怕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善念,就好像一粒善良的种子,播进人们的心田,也必然会开出绚丽的花朵,让人们感到生活的多彩、人间的温暖和美好。
那天的语文课上,我没有讲新课,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怎样做个好人”的题目让学生讨论,学生们的热情异常高涨。最后,结合学生们的讨论,我归纳出下面六条:1、常有善念。2、富有同情心。3、己所不欲,勿施于人。4、乐于助人。5、有正义感。6、互谅互让,宽于待人。
牧羊的老者,当然不知道我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依然一边放羊一边捡矿泉水瓶子,我依然是我,见到他,便找出几个矿泉水瓶子扔给他,他知道我对他的友好和善意,见到我总是喜不自胜。在我们之间,点一点头,搭一句话,有那么一点默契,有那么一点和谐,有那么一点心的交流,都呈现在我们彼此微笑的脸上,那种暖意也充溢着我们彼此心之角落。
我扔给这位牧羊的老者多少矿泉水瓶子,我说不清,他也说不清,我更不希图来自任何方面的丝毫回报,在我扔给他矿泉水瓶子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我的希望不是因此得到什么,而是觉得人们头脑中的善念,不应在任何时候丢掉啊!
唐代的庞居士对禅有精深的理解。他说:“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我们生活中的好雪、明净之雪也是如此,在某时某地当下即见,美丽地落下,落下的雪花不见了,但却灌溉了我们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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