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对渴望恢复的北方人民的无限同情,和对无比壮丽的祖国河山的热情歌颂,正是对南宋小朝廷“如此江山坐付人”的罪行的有力鞭挞。
作为一个杰出的爱国诗人,陆游还写了大量的同情劳动人民疾苦的诗篇,深刻地反映了当时严重的阶级矛盾。如《农家叹》:
有山皆种麦,有水皆种粳;牛领疮见骨,叱叱犹夜耕;竭力事本业,所愿乐太平。门前谁剥啄?县吏征租声。一身入县庭,日夜穷笞榜,人孰不惮死?自计无由生。还家欲具说,恐伤父母情。老人倘得食,妻子鸿毛轻。
全诗写出了农民的辛勤劳动、善良性格,以及剥削阶级对他们的残酷掠夺。陆游曾经指出:“今日之患,莫大于民贫,救民之贫,莫先于轻赋!”(《上殿札子》)因此,他在《太息》、《秋获歌》、《僧庐》等诗里,还从各方面揭露了官府、豪强和富商对农民的层层剥削。他的《书叹》一诗,则更是以巨大的艺术概括,揭示了整个剥削阶级对农民的榨取:“有司或苛取,兼并亦豪夺;正如横江网,一举孰能脱!”
陆游主张:“赋敛之事,宜先富室,征税之事,宜核大商,是之谓至平,是之谓至公”(《上殿札子》)。然而实际情况却正相反。因此,他以极大的不平控诉了那种贫富悬殊、苦乐迥异的不合理现象:“公子皂貂方痛饮,农家黄犊正深耕!”(《作雪寒甚有赋》)“富豪役千奴,贫老无寸帛!”(《岁暮感怀》)
正因为诗人看到了“常年征科烦垂楚,县家血湿庭前土”(《秋赛》)的苛政,使他进一步突破了一般士大夫的偏见,而同情被“逼上梁山”的人民,反对统治者的血腥镇压。他指出“彼盗皆吾民”,“吏或无佳政,盗贼起齐民,孰能抚以德,坐还三代淳!”(《两獐》)并慨叹道:“但得官清吏不横,即是村中歌舞时。”(《春日杂兴》)
陆游爱祖国、爱人民,也热爱生活。他热烈地歌唱生活中的美好事物,流露出亲切淳厚而又真挚的感情,表现了他的豪放乐观的性格和积极向上的精神。在这方面,陆诗的题材也十分广泛,一草一木、一虫一鱼,无不剪裁入诗,真是所谓“村村皆画本,处处有诗材”。如《过灵石三峰》:
奇峰迎马骇衰翁,蜀岭吴山一洗空。拔地青苍五千仞,劳渠蟠屈小诗中。
至于他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更是至今流传的名句。
陆游虽专力于诗,但也擅长填词。在现存的一百多首词中,有不少作品同样抒写了激越的爱国情思,如〈夜游宫〉《记梦,寄师伯浑》、《桃源忆故人》“中原当日山川震”、〈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等,都足以和他的爱国诗篇相辉映。象下面这首〈诉衷情〉,更充满了国耻未雪、壮志未酬的悲愤: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山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结语和他的诗句“一身寄空谷,万里梦天山”(《感秋》)所表现的心情正是一样。刘克庄说陆游的词,“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后村诗话续集》),又《词林纪事》卷十一引刘克庄说“放翁稼轩,一扫纤艳,不事斧凿”,便是根据这类作品立论的。
陆游的散文师法曾巩,成就也很高,前人曾推为南宋宗匠。在内容上,或论及国计民生,或记叙先贤事迹,或描写生活琐事,多贯穿着爱国感情,如《书通鉴后》、《书渭桥事》、《静镇堂记》、《姚平仲小传》、《居室记》等。从文体上看,也是政论、史传、游记、序、跋等等无所不备,大都语言洗炼,结构整饬,题跋尤精悍。他用日记体写的《入蜀记》,其中不乏优美的游记小品,如《巫山》等。
总之,陆游作品在思想上的成就是杰出的,特别是他那些热血沸腾的爱国诗篇。由于历史和阶级的局限,他依然把国家民族的命运和个人的报国理想都寄托在昏庸腐朽的宋王朝身上,尤其晚年,写了不少流连光景的闲适作品,并出现“万事不如长醉眠”(《寓馆晚睡》)、“事大如天醉亦休”(《秋思》)这类颓唐的诗句。
第三节 陆游诗歌的艺术成就
陆游诗歌创作的基本特征是现实主义,但也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有时还表现为一定程度上的结合。
作为一个杰出的爱国诗人,陆游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是很接近于杜甫的。他始终关怀国家民族的命运,并不惜为国牺牲。他的诗相当全面地反映了他那个时代的社会面貌,前人也曾许以一代“诗史”的称号,是有根据的。但是,在表现手法上,陆游的现实主义诗篇也自有其特点。他不是或者很少对客观现实生活作具体的铺叙、细致的刻画,而是抒写个人的主观感受。他往往把巨大的现实内容压缩在一首短诗里,如那首《关山月》,全诗只十二句,却用对照的手法描写了皇帝的下诏主和,朱门的酣歌醉舞,战士的亟思报国和遗民的渴望恢复等方面的情况。有时甚至凝结在一两句诗里,如“天下可忧非一事,书生无地效孤忠”(《溪上作》)、“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等句。至于所谓“非一事”的实际内容,以及宗泽如何被黄潜善等排斥,岳飞如何被秦桧陷害的具体过程,陆游却没有描写。再如,关辅遗民冒险通报敌情的英勇行为,原是一篇叙事诗的好题材,但他也只写成一首抒情意味很浓的绝句。这种对现实的高度概括,陆游有时是通过用事来进行的。如前所举“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对泣亦无人”二句,便骂尽了南宋小朝廷的文武百官毫无国家民族观念。因此,陆游的诗,一般说来,概括性和抒情性很强,而故事性则比较薄弱。象杜甫的“三吏”、“三别”那样严格的叙事诗,在他上万首的诗集中固然是没有,就是象白居易那样夹叙夹议的讽刺诗,也是绝少的。形成上述特点的原因,主要和他所处的黑暗时代有关,他自己就曾说过“躲尽危机,消残壮志”(〈沁园春〉)这样的话,而通过用事来概括现实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两宋诗坛“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时代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