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新考(2)

2020-09-17 李白

  二

  那么,李白上书之裴长史究竟为何人?李白在天宝十二载为何如此忌惮此人?其中隐含了怎样的史实?本文下面试作一推论。

  笔者以为,裴长史为玄宗朝名臣裴宽。检《旧唐书》卷一○○7:

  宽性友爱,弟兄多宦达,子侄亦有名称,于东京立第同居,八院相对,甥侄皆有休憩所,击鼓而食,当世荣之。选吏部侍郎,及玄宗还京,又改蒲州刺史。州境久旱,入境,雨乃大。迁河南尹,不附权贵,务于恤隐,政乃大理。改左金吾卫大将军,一年,除太原尹,赐紫金鱼袋。玄宗赋诗而饯之,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三载,以安禄山为范阳节度,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玄宗素重宽,日加恩顾。刑部尚书裴敦复讨海贼回,颇张贼势,又广叙功以开请托之路,宽尝几微奏之。居数日,有河北将士入奏,盛言宽在范阳能政,塞上思之,玄宗嗟赏久之。……宽以清简为政,故所莅人皆爱之。当时望为宰辅。及韦坚构祸,宽又以亲累贬为安陆别驾员外置。林甫使罗希南杀李适之,路至安陆过,拟怖死之。宽叩头祈请,希不宿而过。宽又惧死,上表请为僧,诏不许。然崇信释典,常与僧徒往来,焚香礼忏,老而弥笃。累迁东海太守、州采访使、银青光禄大夫,转冯翊太守,入拜礼部尚书。十四载卒,年七十五。

  裴宽事迹与李白《书》中裴长史相符合者有:(一)门第高贵,“当世荣之”;(二)玄宗皇帝曾亲赠其诗,谓“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有河北将士入奏,盛言宽在范阳能政,塞上思之,玄宗嗟赏久之。”且“当时望为宰辅”。《新唐书》卷一三○至谓“其为政务清简,所莅人爱之,世皆冀其得宰相。天宝间称旧德,以宽为首。”8唯有此人,方契李白所谓“高义重诺,名飞天京,四方诸侯,闻风暗许”。(四)裴宽属于李适之、韦坚集团,与李林甫不容。天宝三载被贬官睢阳。天宝五载,复贬为安陆别驾员外置。李林甫尝密谋杀之,因其苦苦乞求,才得免死,乃李适之、韦坚集团中唯一幸免之人。关于裴宽被李林甫中伤之事,《新唐书》卷一三○记载更为详尽9:

  (天宝)三载,用安禄山守范阳,召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裴敦复平海贼还,广张功簿,宽密白其妄。会河北部将入朝,盛誉宽政,且言华虏犹思之,帝嗟赏,眷倚加厚。李林甫恐其遂相,又恶宽善李适之,乃漏宽语以激敦复,敦复任气而疏,以林甫为诚。先是,宽以所善请于敦复,即欲白发其言,林甫趣之。敦复未及闻,扈幸温泉宫。而其下将程藏、曹鉴自以他事系台,宽捕按之,敦复谓宽求致其罪,遽以金五百两赂贵妃姊,因得事闻于帝,由是贬宽睢阳太守。及韦坚狱起,宽复坐亲,贬安陆别驾。

  其大略经过为:李林甫因惧怕裴宽为相,因此密谋害宽,于是挑拨裴宽与唐名将裴敦复之关系。天宝三年,裴敦复以金五百两贿赂杨贵妃姊,导致裴宽被贬官。天宝五载,又因韦坚案,被贬官为安陆别驾。此即李白所谓“屈国”。或许有人认为,史载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与李白所说安州长史不合。实际上,唐代州郡长史与别驾之称屡经改换。《新唐书》卷四十九下谓:“武德元年,改太守曰刺史,加使持节,丞曰别驾。十年,改雍州别驾曰长史。高宗即位,改别驾皆为长史。上元二年,诸州复置别驾,以诸王子为之。……天宝元年,改刺史曰太守。八载,诸郡废别驾,下郡置长史一员。上元二年,诸州复置别驾。德宗时,复省。”10《辞海》“别驾”条谓:“汉置别驾从事史,为刺史的吏。……隋唐改为长史,唐代中期以后诸州仍以别驾、长史并置,但职任已轻。”11可知在天宝八载,诸郡废别驾,下郡置长史一员。因此天宝五载时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至天宝八载或即改称长史,李白于天宝十二载称裴宽为裴长史,毫无错误。李白诗文中从无“别驾”之称,皆用“长史”。又据《太平广记》卷一百四十七“僧金师”条引《定命录》:“睢阳有新罗僧,号金师,谓录事参军房云 :‘太守裴宽当改 。’问何时,曰,‘明日日午,书必至。当与公相见于郡西南角 。’专候之。午前有驿使,而封到不是,以为谬也。至午,又一驿使送来,云 :‘裴公改为安陆别驾。’房遽命驾迎僧,身又自去,果于郡西南角相遇。裴召问之,僧云 :‘官虽改,其服不改。然公甥侄各当分散 。’及后至,除别驾,紫犹存,甥侄之徒,各分散矣 。”12这则小说意在说明裴宽被贬安州乃出于定命,但也间接透露了玄宗皇帝顾念旧情,即使贬官也予优待,为以后裴宽复职打下伏笔。

  本来,裴宽被贬官乃至几乎被杀害与李白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为何天宝十二载李白上书裴宽“雪谤”呢?细察史料,笔者认为:这与李林甫、杨国忠集团的政治斗争有关。李白实际上成为两个政治集团斗争的一个替罪羊!这正是李白愤慨之所在。

  《旧唐书》卷一○六:“初,林甫尝梦一白晰多须长丈夫逼己,接之不能去。既寤,言曰:‘此形状类裴宽,宽谋代我故也。’时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故因李适之党斥逐之。是时杨国忠始为金吾胄曹参军,至是不十年,林甫卒,国忠竟代其任,其形状亦类宽焉。”13 《新唐书》卷二二三:“初,林甫梦人皙而髯,将逼己。寤而物色,得裴宽类所梦,曰:‘宽欲代我。’因李适之党逐之。其后,易国忠代林甫,貌类宽云。国忠素衔林甫,及未葬,阴讽禄山暴其短。禄山使阿布思降将入朝,告林甫与思约为父子,有异谋。事下有司,其婿杨齐宣惧,妄言林甫厌祝上,国忠劾其奸。帝怒,诏林甫淫祀厌胜,结叛虏,图危宗社,悉夺官棺剔取含珠金紫,更以小,用庶人礼葬之。”14

  以上两则记载,揭示了李林甫、杨国忠、裴宽三人之关系。李林甫曾梦见一个像裴宽的人逼向自己,以为是裴宽威胁自己的相位,因此产生谋害之心。李死后不久,杨国忠即向唐玄宗“劾其奸”,唐玄宗大怒,“悉夺官”,“用庶人礼葬之”,李党顷刻瓦解,随之而来的是杨国忠专权,时为天宝十一载冬。据两《唐书》裴宽本传,裴宽后又入拜礼部尚书,卒于天宝十四载。此可以证明,在李林甫死后,玄宗重用杨国忠,复起用当年被李林甫谗贬的裴宽。试对其间史事推论如下:

  裴宽或在天宝十二载得昭雪,将离安州长史任回京。此时,他急于想要弄清的是:当年究竟是谁向玄宗皇帝进谗言,导致自己被贬官甚至几乎被杀害的。根据两唐书,乃因裴敦复贿赂杨贵妃姊所至,但这是后来澄清的事实15。天宝十二载,杨国忠正大权独揽,他不可能让裴宽知道事实真相。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杨国忠或其党羽造谣说李白乃李林甫党,天宝三载时正供奉翰林,有可能面见玄宗皇帝,从而导致裴宽被贬官。这就是李白所谓“谤忽生,众口攒毁,将欲投下客,震于严威。然自明无,何忧悔吝!”杨国忠这样做,可收一石二鸟之效——既开脱了杨氏姐妹,也嫁祸并打击了李白。联系李白天宝三载突然上疏辞去翰林供奉之职,传言或谓杨贵妃所谗,或谓张所谗,或谓高力士所谗,笔者认为皆有其道理16,此三人都非李林甫党。野史小说固捕风捉影,却每入木三分!可以推断,作为翰林供奉的李白早在天宝二年左右即欲结交裴宽,但“云山间之,造谒无路”,显然这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李白可能确实知道李林甫谋害裴宽的事实,大约在天宝十一年左右,他回到安州,欲接近贬官安陆的裴长史“一雪心迹”,可能就为此事。一开始,裴宽与李白并无芥蒂,“得趋未尘,承颜接辞,八九度矣”就是证明。但就在此时,“谤忽生”,裴宽对李白态度忽变,其间必有隐情。正因为李白自知无,所以才有此上书,才敢宣称“岂能明目张胆,托书自陈耶!”《书》末说:“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 ”确是表明要入长安一明事实真相。通常以为“王公大人之门”是指裴宽,实际上当指杨国忠。当然,这次进京,绝非“一入长安”,而是地地道道的“再入长安”。李白一入长安为天宝初年,再入则为天宝十二载,时李白五十三岁。17

  又,李白《苦雨》诗为诸多学者考证李白入长安年代之重要作品。郁贤皓等定为开元十八年所作,所赠之“卫卿张卿”为张。康怀远《李白〈苦雨〉诗系年辨误》一文18,通过考证开元、天宝年间几次“苦雨”发生之年代,认为此诗当作于天宝十三年,张卿为张介然,甚有见地。按,诗中有“无鱼良可哀”之叹,正与《上安州裴长史书》之“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相呼应。诗中言:“丹徒布衣者,慷慨未可量。何时黄金盘,一斗荐槟”。康文谓“李白用此典来表示被侮辱后得势以报羞辱之恨,说明他曾经被侮辱过”,甚是。但康文认为这里侮辱乃指天宝三年被谗离京事,则有误,此事已过十年,李白焉会如此纠缠?且天宝三年乃赐金离京,也算不上什么大辱。联系《上裴长史书》,此侮辱当指杨国忠等嫁祸于李白以及裴宽等误解李白。

  将李白另一篇向来难以索解的诗作《雪谗诗赠友人》19联系对读,更可以证《上安州裴长史书》之雪谤与此诗之雪谗乃同时之事。诗曰:

  嗟予沉迷,猖已久。五十知非,古人尝有。立言补过, 庶存不朽。包荒匿瑕,蓄此顽丑。《月出》致讥,贻愧皓首。感悟遂晚,事往日迁。白璧何? 青蝇屡前。群轻折轴,下沉黄泉。众毛飞骨,上凌青天。萋斐暗成,贝锦然。 泥沙聚埃,珠玉不鲜。洪焰烁山,发自纤烟。苍波荡日, 起于微涓。交乱四国,播于八蜂,疑圣猜贤。 哀哉悲夫! 谁察予之贞坚。彼妇人之猖狂,不如鹊之强强。彼妇人之淫昏,不如鹑之奔奔。 坦荡君子,无悦簧言。擢发续罪,罪乃孔多。倾海流恶,恶无以过。人生实难,逢此织罗。积毁销金,沉忧作歌。 天未丧文,其如余何。己灭纣,褒女惑周。天维荡覆,职此之由。汉祖吕氏,食其在傍。秦皇太后,亦淫荒。 作昏,遂掩太阳。万乘尚尔,匹夫何伤! 辞殚意穷,心切理直。如或妄谈,昊天是。子野善听,离娄至明。 神遁响,鬼无逃形。不我遐弃,庶昭忠诚。

  因诗中有“五十知非”语,学者多同意此诗作于李白五十岁左右20。但此时,李白究竟遭遇何谗,因何遭谗,又不甚了了,或者认为是有人诬蔑李白“在宫中跟杨贵妃有淫荡不轨的行为”21,也属无根据的推测。天宝十二载,杨贵妃正受玄宗宠幸,有人竟敢造此类谣言,是不可思议的。窃谓诗中“己灭纣,褒女惑周。天维荡覆,职此之由。”云云,乃暗中指斥杨贵妃姊向玄宗进谗言,陷害忠臣事。根据此诗,我们甚至可以推断:两《唐书》所记李林甫等陷害裴宽的事实真相或许正是由李白揭露出的。此诗当为李白于天宝十二载二入长安后所作。李白诗中“嗟予沉迷,猖已久。五十知非,古人尝有。立言补过, 庶存不朽。……感悟遂晚,事往日迁”等语也表明承认自己有过错,其过错即在于:尽管他并没有与李林甫同流合污,但他以前也没有及时识破李林甫的种种阴谋,对李林甫的认识是后来才有的。安史之乱后,李白在《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中直斥“贼臣杨国忠蔽塞天聪,屠割黎庶;女弟席宠,倾国弄权”云云22,对杨氏兄妹之痛恨仍萦心切齿。对李林甫,李白并没有直接指斥过,李白天宝三载离京,也确实看不出与李林甫有什么关系,再加上宗教信仰等原因,天宝十二载时,裴宽会听信杨国忠等的诽谤陷害,误认为李白属李林甫党,当年自己遭贬与李白有关,是很有可能的。这正是《上安州裴长史书》背后隐藏着的惊人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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