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不久,即开元二十三年(735)冬,元丹丘、元演来访李白,三人相随一起去随州拜胡紫阳为师,并有《题随州紫阳先生壁》、《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一诗一文记录其事。他在文中说:“吾与霞子元丹,烟子元演,气激道合,结神仙交,殊身同心,誓老云海,不可夺也。历行天下,周求名山,入神农之故乡,得胡公之精术。胡公身揭日月,心飞蓬莱,起餐霞之孤楼,练吸景之精气,延我数子,高谈混元,金书玉诀,尽在此矣。”叙述三人随胡紫阳学道的情形。对于李白来说,这是一次别开生面、意义重大的聚会。他不仅结识了诸多志同道合的道友,而且还从名师胡紫阳那儿学到了很多的道教知识。所以后来他还对这次聚会记忆犹新,其《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云:“紫阳之真人,邀我吹玉笙。餐霞楼上动仙乐,嘈然宛似鸾凤鸣。”这位胡紫阳先生是唐朝著名的道士,师从李含光,为司马承祯的再传弟子,从李白《汉东紫阳先生碑铭》“因遇诸真人,受赤丹阳精石景水母,故常吸飞根,吞日魂,密而修之”的记载可知,他是炼内丹的,属茅山上清派。李白在这里跟他学的也是内丹之术。李白《江夏送倩公归汉东序》谓其“六十而隐化。”烟子元演欲隐仙城山,李白在餐霞楼上送别,并作文留念”⑾。后又与元丹前去拜访,并留下了《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一诗。天宝元年四月,李白从故御道登上泰山,写下了组诗《游泰山》(六首),表现了对神仙世界的强烈向往。在泰山上,诗人登高望远,神思飞扬,“登山望蓬瀛,想象金银台。”(其一)“精神四飞扬,如出天地间。”(其三)“想象鸾凤舞,飘摇龙虎衣。”(其六)而且他还多次发生心理幻觉,仿佛自己遇见了“玉女”、“羽人”、“青童”、“众神”、“鹤上仙”及“仙人”。仙人虽可爱,仙境虽美好,可终究可望不可及,以致这位自我仙人意识颇浓的诗人在他们面前也不得不“稽首再拜”、“叹息”、“自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这时对道教经典的学习也相当认真,“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这与他后来“我闭南楼著道书,幽帘清寂若仙居”⑿的虔诚态度并无二致。
是年秋天,李白二游会稽。《旧唐书•文苑列传》载:“天宝初,客游会稽,与道士吴筠隐于剡中。”吴筠此时是否到过剡中,学术界尚有争议⒀,但李白确曾来到这里,其《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庐山屏风叠》云:“中年不相见,蹭蹬游吴越。何处我思君,天台绿罗月。”即可证明。从其留下的诗句看,李白在天台山亦有过采药、服丹的经历,“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阙。”“一餐咽琼液,五内发金沙。举手何所待?青龙白虎车。”⒁炼金骨即炼丹,咽琼液即服丹。五内发金沙,即服丹后身体内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我国早期炼丹专著《周易参同契》即云:“金沙人五内,雾散着风雨。”开元二十九年秋冬间,元丹丘奉诏入京,次年即天宝元年受到持盈法师(即玉真公主)赏识,被封为道门威仪,丹丘受李白之托荐之于玉真公主,然后玉真公主又荐之于其兄玄宗皇帝。故魏颢《李翰林集序》载:“白久居峨眉,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人翰林。”天宝元年秋,李白奉诏从天台山入朝,玄宗召见于金鸾殿,命待诏翰林。
考诸李白被诏长安前的游仙活动,我们发现他这段时间游仙思想较之蜀中时期有所深化,如访过道,炼过丹,采过药,读过道经,另外对内丹之术亦有所染指。但他对道教的信仰依旧停留在表层阶段,在道教实践上似乎很浮躁,很难潜心进去,因为此时的李白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未能免俗的情结,那就是对功名的执着追求。
(三)赐金还山后
在长安,李白供奉翰林,游仙的愿望被从政的理想冲淡,此期他很少有崇道活动,只与杨山人、斛斯山人等有些交往。在《送杨山人归嵩山》诗中,李白多少表示了点出世之想:“我有万古宅,嵩山玉女峰。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松。尔去掇仙草,菖蒲花紫茸。岁晚或相访,青天骑白龙。”
天宝三载(744),李白被玄宗“赐金放还”,从政之梦趋于破灭。杜甫《赠李白》诗云:“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李白自己亦云:“一朝去京国,十载客梁园。”诗人以梁宋、任城为中心,进行人生第二次大漫游。他此期寄情山水、游仙方外、受篆人道、吞金服砂,以寻求精神上的超脱,麻醉痛苦不堪的灵魂。唐代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早就指出:“(李白)好神仙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壮心,遣余年也。”可谓入骨见髓。李白放逐之后,其游仙思想较之以前更为强烈、执着;其游仙诗歌无论是思想抑或艺术都发生了质的变化。诗人后来所写的《留别广陵诸公》一诗真实地记录了诗人从求仕从政到游仙出世的心路历程:“中回圣明顾,挥翰凌云烟。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还家守清真,孤洁励秋蝉。炼丹费火石,采药穷山川。”
天宝四年,在李白的道教活动中,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这便是接受道篆,加人道士行列。李阳冰《草堂集序》云:“(李白)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高如贵天师授《道篆》于齐州紫极宫。”李白终于在齐州(济南)的道教寺院紫极宫被反剪双手,走上法坛,向神灵忏悔自己的罪过,从高天师手中接过朱笔写在白绢上的“道篆”,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道士。这位高天师在给李白授完道篆后,便归北海游仙去了。李白为答谢他,还特地写下了诗歌《奉饯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篆毕归北海》相送。据《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记载,道篆的传授颇为严格,其中有十八个等级,各个不同的等级传授不同的经篆,授予不同的称号,依次渐进,不得有误,授了道篆,才算正式入道。李白前此授过道篆没有,我们不得而知。高天师很可能是仰慕李白的诗名,了解他的“十五游神仙”,“结发受长生”的资历,才给他授下这个级别较高的道篆的⒂。入了道,李白颇为自豪,他在《草创大还赠柳官迪》诗中说:“抑予是何者,身在方士格。”此后不久,李白访道北上,到达德州安陵,请盖寰道士为他书写真篆,这在道教徒看来是一件大事,故李白写诗纪念:“学道北海仙,传书蕊珠宫。丹田了玉阙,白日思云空。为我草真篆,天人惭妙工。七元洞豁落,八角辉星虹。”⒃这可能是一个级别更高的道篆,有没有举行过授篆仪式,我们亦不得而知。
李白被诏长安前就曾服药,赐金放还后更是一心服药。在唐代,药有两种,一是草药(如灵芝、菖蒲),一是丹药(金丹)。李白于这两种药都有所尝试,不过,放逐后,入了道,似乎更倾心于丹药。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多次提到过炼丹的事,如“炼丹费火石,采药穷山川。”“弃剑学丹砂,临炉双玉童。”“倾家事金鼎,年貌可长新”⒄等。丹以硫化汞(HgS)为基础,搀杂别的矿石粉末,用火化炼出来的药物。HgS呈红色,故称“丹砂”;经过火化后,只剩下水银,呈白色,叫“金丹”。李白此期炼丹最重要的地方应是曹南(今山东济阳县)。去曹南的时候,李白已是满身道家气。其挚友独孤及《送李白之曹南序》云:“是日也,东出桐门,将驾于曹。仙药满囊,道书盈箧。”到了曹南,诗人炼丹的态度颇为虔诚,其《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诗云:“闭剑琉璃匣,炼丹紫翠房。身佩豁落图,腰垂虎盘囊。仙人借彩凤,志在穷遐荒。”“豁落图”全称“豁落七元真篆”,“七元”即日、月与五星。李白将宝剑抛在一边,身佩豁落图,腰垂虎盘囊,不惜财力,大炼金丹,道士形象,俨然在目。唐时炼丹,派别极多,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经书,而且经书上所记之配方与冶炼方法多用隐语,师徒之间靠口口相传。李白属何种派别,我们无从知晓,但从他自己所说“素受秘诀”,“我有锦囊术”看来,他是受过高师名道面授的。李白还有一首完整的炼丹诗,描写大炼还丹的情形,这便是《草创大还赠柳官迪》。诗云:“相煎成苦老,销铄凝津液。仿佛周窗尘,死灰同至寂。铸冶入赤色,十二周律历。赫然称大还,与道本无隔。白日可抚弄,清都在咫尺。北酆落死名,南斗上生籍。”“大还”即“大还丹”,《广弘明集》卷9:“炼成水银,还水银成丹,故曰还丹。”从诗中所描写铅(河车)、水银(姹女)、丹砂(朱鸟)及@石(白虎)等矿物质在烧炼过程中的化学反应(张炎威,守本宅,-凝津液)来看,李白的确深谙炼丹之道⑻。
(四)流落江南时
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李白南奔寓浔阳(今江西九江),其《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庐山屏风叠》诗云:“大盗割鸿沟,如风扫秋叶。吾非济代人,且隐屏风叠。”李白在庐山,当然免不了炼丹服饵,所谓“仆卧香炉顶,餐霞嗽瑶泉”,“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是也。还丹相传为黄帝九鼎神丹之四,由水银、雄黄等物质配制炼成。至于“琴心三叠”当指《黄庭内景经》所载“三叠琴心化胎仙”,是说血脉和平之极,圣胎结出,便可成仙。这似是一种内丹。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李白续娶的那位好道的宗夫人也南奔至此。宗氏崇道,李白在前此所写的《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中即已表明:“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提携访神仙,从此炼金药。”宗夫人乃武后、中宗时期宰相宗楚客的孙女,她在庐山与奸相李林甫人道的女儿李腾空颇有交往,常去探看。李白曾有《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二首》相送,其一云:“君寻腾空子,应到碧山家。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若恋幽居好,相邀弄紫霞。”
据《庐山志》载:李腾空曾“学三洞法,以丹药、符篆救人疾苦。”诗中的云母,即为炼丹药物之一,庐山盛产,以水碓捣炼,舂成细末可服用。李腾空隐于庐山屏风叠之北,与李白为近邻。故从李腾空的炼丹学仙生活,可窥见李白在庐山炼丹服砂的大致情形⒆。李白此期道教活动又一个集中的地方便是皖南,如敬亭山、秋浦、清溪、大楼山等地。他在敬亭山的炼丹活动,可从《秋送从侄耑游庐山序》一文中得知:“羡君此行’,抚鹤长啸,恨丹液未就,白龙来迟。”文中说不能陪侄子李耑游庐山是因丹液未炼成,放不下手。诗人在秋浦停留良久,并有《忆秋浦桃花旧游》一诗记录其道教活动:“不知旧行径,初发几枝蕨?三载夜郎还,于此炼金骨。”炼丹必需一些药物,为此,诗人不辞辛苦,到处采集,《古风》其四、《宿虾湖》二诗便反映了他采集仙药的情况。如前一首诗云:“吾营紫河车,千载落风尘。药物秘海岳,采铅青溪滨。时登大楼山,举首望仙真。羽驾灭去影,飚车绝回轮。尚恐丹液迟,志愿未及申。徒霜镜中发,羞彼鹤上人。”大楼山在池州府(今安徽贵池县)城南七十里,青溪即清溪,流经池州府门外,从清溪口入长江。诗人攀山越岭,采铅的目的是烧炼紫河车。元萧士簧《分类补注李太白诗》注“紫河车”云:“道家蓬莱修炼法:河车是水,朱雀是火。取水一斗铛中,以火炎之令沸,致圣石九两其中,初成姹女,次谓之玉液。后成紫色,谓之紫河车。”从这些我们今天看来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活动中,可知诗人李白晚年沉溺于道教已是很深的了。
谪仙李白与道教的不解之缘
综上所述,李白终生崇道,但不同时期呈现出不同的心理态势。蜀中及被诏长安前,其崇道主要是为了求得声名,得到皇帝赏识、诏见。因胸中尚荡漾着强烈的功名欲望,故崇道活动既不深入,又不持久,对道教的认识亦较肤浅。赐金放还及流落江南时,其崇道主要是为了排遣精神痛苦及追求长生久视,故对道教的认识有所加深,对道教的态度更加虔诚,并正式加入了道士的行列。有人在未对李白道教活动作全面考察的情况下,仅举出个别诗句,如“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⒇等,便否定李白的道教信仰,或说李白晚年已从道教迷信中清醒过来,摘句批评,以偏概全,这是极不严谨的做法。须知李白晚年亦写过“余尝学道穷冥筌,梦中往往游仙山”的诗句[21]。我们很难想象,如果李白不是真心的学道,像他那样放荡不羁的人竟然会甘愿反绑双手,数天数夜不吃不喝,环绕坛边,鱼贯而行,口中不断地念念有词,向神灵祷告?我们也很难想象,如果李白不是醉心慕道,在漂泊潦倒、沉沦不遇、生活尚无着落的情况下,竟然会倾其家产去烧丹炼汞、吞金服砂?诚如李白也否定过功名一样,他在神仙道教面前也曾徘徊过,怀疑过,但就其主流而言,李白一生崇道还是很深的,在唐代众多文人中,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唐代奉道教为国教,“美人为政本忘机,服药求仙事不违。”[22]排遣仕途失意后的精神苦闷,追求个性自由、解放与延年久视及强烈的自我仙人意识,这些都是李白崇道的思想契机。[23]
(1991年初稿于合肥,1996年修改于常德,1999年定稿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