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伸手出来,把她拦住:"秋,你还有一个朋友,一个永远忠诚的朋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假如你不介意,希望你让我们有随时得你光临的机会。"
秋心凄然的笑了:"谢谢你,你的一个美满完全的家,来了我这么一个陌生的人,你们不会觉得"
远握住了她的手:"这一切,我早应许过你,秋,假如当初"秋心只凝然的让他握着手,眼泪已流到脸上。
远又说了下去:"寂寞,我也不是没有寂寞的,我爱我的孩子,我是一个尽本分的丈夫,但有时我也想,假如当初
我的家,我的孩子,会千百倍的胜于――"
这时梯边有几个人,谈笑着上来,这一对紧握着的手,便慢慢的分开了。
回到屋里,呆坐在床 边的秋心,又开始的痛恨了自己,这一小时的谈话,不是自己所想望的,为何在十年后重见的远的面前,竟然暴露了自己的隐弱,而且对于远的家庭是否有破坏的责任,她愈想愈难过了,咬着牙说:"从明天起,直到离开这船为止,我不再见远的面了! "
第二天早上,本想不起来,叫仆役送饭到屋里来吃,又恐怕远以为她是因悲成病,无形中也许使他有着报复的快意。
她就又若无其事的走了出来。
远也很宁静,很自然,餐桌上大家只泛泛的客气的谈着话。这一天就自己在写字室中度过,她拟了两篇演讲稿,不到黄昏,便写完了,心里很觉得痛快。
晚餐之前,她休息了一会,重新梳掠,走到阑前小立。这夜正是满月,海面上飞腾着一层漠漠的光雾,徘徊着的她似乎因为一天的枯坐心里又起着抑郁惆怅:"这是末一天的旅程,末一天的明月了明天起又是劳劳的俗事了! "她微微的叹喟着。回头看见远从那边走来,她连忙装作没看见,在钟声中,随着大家,走入餐室。
饭后,把孩子送回了屋里睡觉,那一对年轻外国夫妇,便提议上舱面看月。秋心无可无不可的赞成了。远看着秋心没有言语,也跟着他们上来。
看着月,谈着话,大家兴致都很好。那一对夫妇,尤为活泼快乐,谈话之间,他们时时说到自己从前恋爱时代的旧情,互相嘲弄。女的笑说:"他说假如我不嫁他,他这一辈子就没有了快乐了,秋夜也不看月,冬夜也不围炉了,你们看,为着怕他一辈子不看月不围炉,我才嫁给他的。"男的也笑了:
"哪里?我是怕她当了老姑娘,才娶她的! "说着他们都大笑起来,远也笑了,笑得很欢畅自然,秋心只附和了几声,就收住了。
坐了一会,远先站起来说:"对不住,我先下去了,明天一早就到了,我要收拾收拾箱子去。"那一对夫妇便说:"忙什么的,难得月亮这样好,我们再谈一会。"秋心也看着远说:
"再等一会,我们一齐下去。"远微笑着说:"不为别的,明早我的孩子们一定来接我,我替他们买来的北平的东西,都压在箱底,我想先去理了出来,免得明天他们要时又等不了。"
秋心便不言语。那一对夫妇笑了:"你真是个好父亲!我们也该下去了,万一孩子醒来,不见我们也是麻烦的。"两人说着也都站起。秋心只坐着抬头笑说:"你们先走罢,我还要坐一会。"远走到扶梯边,又回头很柔和的说:"现在夜里很凉了,你坐一坐就下去罢。"
这日又是陰天,淡淡的晓烟里,"顺天号"徐徐的驶进吴淞口,失眠的秋心,独倚在阑旁,除了洗刷舱板的水手们之外,舱面还没有行人,晓雾中已看见了两岸层立的建筑物,和一块一块的大木牌广告。秋心惘惘皱眉:"总是陰天,总是这招人厌烦的一切!今天会里不知有人来接没有?
远的孩子远的家也许他会,"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自己惘惘的走进屋里去。
客人渐渐的都起来了,都匆匆用过早餐。乱哄哄把箱箧收拾好,叫仆役提到阑边梯口,堆在自己的身边。就在这纷乱中,秋心也穿了大衣,拿了皮夹,提了箱子,走了出来。这时外面已看见两旁楼屋渐近,码头上人声嘈杂,船在极慢转移之中,徐徐靠岸。忽然听见远在自己身后呼唤,秋心回头看时,远正满面笑容的向着码头上招呼,顺着他手势看去,人丛中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两手扶在身前两个孩子的肩上。扶梯刚刚靠好,他们便最先挤着跳了上来,远忙走到梯头扶着孩子们的臂儿,把他们拉到客厅的门口。
秋心也忘了跟着大家下去,她只凝注着这欢乐的一群。远的夫人很年轻,很苗条,头发烫得鬈曲着,发的两旁露着一对大珠耳环,丰艳的脸上,施着脂粉,身上是白底大红花的绸长衣,这一切只衬出她的年轻,并不显得俗气。男孩子是帽子挂在颈后,白上衣,青绒裤子。女孩子,短发齐眉,浅黄色衣裳上面套着圆领短袖的浅黄绒衫。两个孩子都露着大半截肥白的小腿。
这一家人笑嘻嘻的互相问讯,女孩子抬着头,抱着父亲的腿,清扬的眉宇,完全是远的神情。男孩子牵着母亲的手,笑着站在一边,那小小的嘴唇,和远的夫人一般无二。
远忽然回头,看见秋心站在梯口,便连忙拉了孩子走过来,他的夫人也跟着过来,远替他们都介绍了。孩子们抬头和秋心略一招呼,便左右牵着远的手说:"爸爸,车在码头上呢,我们上去罢!"远一面推着孩子,一面提起箱子来,对秋心说:"这里有人来接你没有?若没有,我的车子可以送你,先到我家里坐坐也好。"远的夫人也笑说:"真的,何小姐,先到我们那里歇歇。"秋心连忙说:"谢谢,有人来接我,我看见他们在码头上了,你们先走罢。"
这一对夫妇在两个孩子推挽之中,便下了扶梯。秋心看着他们上了车,几只手在窗外向她挥动,这车便徐徐开动,渐渐便转过街角。
这时船上的客人已将走尽,码头上的人们也渐渐星散。秋心自己提着箱子,慢慢的走下船来,到了岸上,略为站了一站,四顾陰沉之中,一阵西风,抹过她呆然的脸上,又萧萧的吹过,将船边码头上散乱的草屑和碎纸,卷在地面飞舞着。
叙事模式/冰心《西风》[小说]
重复的频率
《西风》是冰心以表现主人公的情绪来构建小说结构并获得成功的作品。
小说中女主人公“秋深了!”的反复喟叹,“……不要忘了,仍有一个诚恳的灵魂在追随着你……”的反复追忆,“……假使十年前是另一个决定……”的反复默想,“西风”意象的反复渲染,把秋心这样一个到了“卷地西风,半帘残月”的中年独身女性知识分子的那种除了寂寞还是寂寞的感伤无助传神地写照出来;《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中,当凌瑜因为对社会失望而意图跳海自尽时,一对海边小姐弟出现了,她们劝道:“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暗悲惨的道路。”“这银钟般清朗声音”使凌瑜心里“放了一线光明,长了满腔的热气”。其后,当凌瑜在暗夜的海边独立时,“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暗悲惨的道路”这句话又在他耳边来回出现,最终,凌瑜不禁轻轻地说:“我知道了,世界上充满了光和爱,等着青年自己去找,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冰心以她敏锐的感受力,独特的形式,表达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追求、幻灭、迷茫的心态,并用重复的形式反复强调她所开出的“救世”良药——爱和美。《爱的实现》中,人物间无一对话,反复出现的是两个天使般的小孩,她们的笑声令人心下光明澄净,如登仙界,重复所强调的仍然是其“爱”的哲学。可见,运用重复淋漓尽致地表现主人公忧郁、感伤的心态,运用重复再三宣扬其“爱的哲学观”,运用重复使其小说主题哲理化,已经成了冰心小说的一道独特景观。重复使冰心的小说被注入了象征的意义,许多小说因此而哲理化,具有带有个人体验性质的深刻的意蕴表达,使其叙事艺术的美学品位上升到了更高的层次。
时序变形
《西风》的叙事结构,在此我们再细分其叙事时间。《西风》的底本顺序应当是这样的:十年前秋心异国求学(A)——与远相知相爱(B)——远求婚被拒(C)——别后十年的忙碌生活(D)——十年后的冰心(E)——船上偶遇(F)——船上三日(G)——码头话别(H)。但在述本中的顺序却从十年后的秋心开始写起,以秋心的沉思默想为触发点,回顾了两人十年前的种种过往(A、B、C),而这一环节显然超出了叙述起点环节时间之外,是“超越式”的倒叙。也正是这种从西方小说中借鉴而来的倒叙打乱了底本线索,通过时间顺序的错位,把故事情节打碎并重新剪辑组合,以表达作者某种内在的曲折情感,从而使得整部小说的情节框架为之一变,以人物心理的情绪线代替了故事的情节线,在节省交代文字、增加小说的密度、加强小说的结构感这些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作家的笔如果真正追随人物心灵的话,小说必然从连贯叙述转为交错叙述。在一个连写梦都要前后连贯首尾完整的国度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革命性的转变。”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58页。可见,在冰心的小说里重视的是一种心理时间,它可随叙事者的主观意志而变化不定,自然时间可以被延长、紧缩、省略、停顿、变形等。冰心小说叙事时间偏重主观性、个性化,是一种心理时间的叙事时间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