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里的信散文

2021-07-03 散文

　　南国的春总归是来得晚一些的，便是春的季节，冬寒也迟迟不肯过。一阵一阵冷冽的风铆足了劲往领口、袖口里钻。我紧了紧领口，缩了缩身，妄想少受几分刺骨的苦楚。一路一路走回去，听的是风过的悉窣声，踩的是刚从树上飘脱的叶子，天阴着，连个影儿作伴都没有，便只好一个人拢紧衣服回了宿舍。接了杯热水，就提起笔来。

爸爸：

　　早上起晚了，慌乱收拾就去了教室，还撞到了桌脚，疼得我龇牙咧嘴的，最最懊恼的是忘带了围巾，回宿舍的时候真是很冷啊！

　　家里也似这边这般冷吗？我北方的同学说，她们那儿，春天里树枝都是光秃秃的。可这里的树都落着叶儿，像是过不够冬天。我想都是落叶，秋天里落的更焦黄些，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现在这时节的落叶，踩着就无声息萎了下去，听不到一点肢骨分离的声音。

　　看见学校的明信片就买了一些，想着给寄家里去，也不知几时能收到。

　　我一切都好！

　　写完寻了胶水来要贴邮票，厚厚涂了一层，量用得多些，就不小心沾了点在手指上，天冷不一会儿便黏糊糊贴在皮肉上。想了想把装了热水的玻璃杯挪过来，手指贴在杯壁上，温温热热的，粘上的胶软乎下来，轻轻一撕，春寒的皮便被剥去，留出个嫩生生的春天来了。

　　傍晚的地铁依旧挤。

　　闷、热，气味很不好。我紧拽着背包护在胸前。在左右前后挤压中苟延残喘，那难闻的气味直往气管里钻，钻入肺腑，又进而化作一只丑陋的手，揪着肠胃，使劲揉捻，吐又不得喊又不得，只能乖乖忍着。

　　“华师站……”机械的女声响起，赶忙随着人潮挪往生门，紧着挪几步，就差那临门一脚了，冷不防斜里塞入一只硕大的红白编织袋，内里像是偷藏了只小兽，四处乱撞，蛮横地往里钻。警示声响起，那生门将关，我心里越发着急，那小兽也红了眼，蓄了势，借势往我腿上一撞，逼得我小退几步，留出个小空隙，那兽便心安理得地占进来，徒留我忍着腿疼眼睁睁看着那生门关闭，生生哽了一口气在喉，出不来，只得沉下肚里独自翻腾覆涌。

　　耐着性子等下一站，那兽也不安分，大概是想着不舒服，左右找个好处躺着才是。那兽的老女仆百依百顺，带着它左右琢磨，车一猛，那老女仆便带着兽倒往我这边，顺带给了我一脚恩泽，留个黑泥印作证。

　　实在是忍不了，嗫嚅几声，那老女仆凶狠地横了一眼过来，便不再敢发声了。

　　好容易下了车到学校，四处都是静的，飘着雨丝，一点雨声都没有，落在鼻尖上，凉丝丝的，却也不冷，也就不打伞了。隐隐闻着桂花的香味，那香实在醇厚，舍不得就这般走了，凑近了去闻，闻久觉得有点晕了，想不起别的，独独想起桂花糕和桂花酒来，一想起这个，便有一丝春的气息了。

　　离了那香气屏障，回了宿舍找出未完的明信片来。

爸爸：

　　春天越来越近了，刚才回来的时候下了点雨，别担心我是有带伞的，那雨也不大，春夜里的雨都是这样的，又小又凉，无声无息，不像夏天那样，轰轰烈烈，吵得烦人。下雨的时候闻到桂花香味，觉得自己很幸运，路灯在雨雾中晕出一圈昏黄的.圈儿，稍微映出点桂花的模样，一簇簇拥在一起，也不嫌挤，分不清是黄还是白，凑近了闻了闻，想起桂花糕来。家里天台上的桂花也该开了，你让姐姐帮我摘一串，夹在书里，我回去的时候翻翻书，就能闻到桂花的香味了。

　　我一切都好！

　　写好放下笔，拎起衣领，仿若还有一丝桂花的香魂留在上面，深吸一口，别过脸，那白鞋上的黑泥印也就随春雨一起无声无息淹没在黑暗里，春的脚步又近了。

　　三

　　早上起来一摸被子湿潮，知道是回南天来了，就有点烦躁。回南天里，哪里都是湿的，地板，墙壁，桌面，被子，哪里都不放过，哪里都笼着一层水雾，才擦干不一会儿又被覆了一层上去。走到走廊上，整个校园也都笼在水雾里，不似平日里的轻雾一般有仙境之感，雾里多了点水，便整个沉了下来，压在人心头上，脸也就阴得像那要滴水的天，很不好受，这个时节，最想那和煦的阳光。

　　眼里一切都是阴的、沉的，可坐在五楼的教室里，很难不被窗外那点点艳红吸引，像妖娆跳动的火，像涅盘的凤凰，覆之如铃仰如爵，赤瓣熊熊星有角，木棉开了，开在南国阴沉的春里，叶子又少，舍得不多长几片掩住春光，盖住风头，那红又红得极艳，极热烈，娇娇弱弱地死死抱住枝头，像是生命在燃烧，烟灰色的天空暗景里，窗格中攀入的一支红棉，是唯一的色彩，叫人无法不心动。

　　被老师讲课的声音拉了回来，照旧有点不通，突然又提及作业，心里一惊，细细数了起来，有哪门课的作业还未做，有哪门课的做了一半，还有哪门课笔记尚未补全，又有社团里哪些琐事未完成，数了又数，越积越多，心里便又沉重几分，连那红棉也顾不得欣赏，埋头补笔记。

　　下课后还是去找了那几株红棉，地是湿的，小心翼翼地走着，担心一个不小心滑倒。到了树下，低头一瞧，却也有几抹脏兮兮的红色，那木棉花躺在回南天湿浊的泥水里，又被踩了几脚，花瓣糜烂，很是肮脏，叫人提不起兴趣。又向上望，那树可真高啊，依旧满树红火，不可一世，望久了脖子酸，便垂下头望向别处，盯着那红色久了，挪开眼望别的地方，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灿烂的红，跳跃，叠加。生，是生得热烈，死，却死得肮脏。

　　回去又拿了笔。

　　爸爸：

　　最近有些忙，很少给你们写信，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呢，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这里的木棉花开了，很是好看，家那边的木棉也该开了，如果你要去看看，最漂亮的还是江旁边的一长排木棉，妈妈去年还带我去捡棉絮，做了个枕头给我，我给带来学校，可最近那该死的回南天来了，整个枕头潮潮的，很不舒服，希望回南天快点过去。

　　我一切……

　　最后一句还未写完，手机便响了，瞧了眼来电讯息，接了起来

　　——

　　“喂，爸，有什么事吗？”

　　……

　　“没有，我都好”

　　……

　　“哦，哦，知道了，你挂了吧”

　　——

　　放下手机，盯着那未写完的明信片出神，良久拉开抽屉，把它丢了进去，同它在一起的，还有一叠写完未寄出的明信片，阖上抽屉，像是某种开关，春天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