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经典散文

2018-10-18 散文

  昨夜做了一个无比伤感的梦,梦中我在老屋那张桌子上吃饭,后来我又到了老屋的猪圈旁,那是母亲喂猪的地方,我看见远处空明的天际,心中忽然起了无比的酸楚。

  我想家,想老屋,想老屋菜园里的那些带着露水泥土味道的青菜,圆鼓鼓的茄子、蜷缩在草丛里的老南瓜、一身白茸茸的冬瓜卧在草屋坡上、豆角爬满整个篱笆、带刺顶花的小黄瓜悄悄躲在花椒树的枝丫里、紫红的苋菜开出了细米花。然而,我最想念的却是那面贫脊坡地里的辣椒。

  贫穷的人家辣椒算是最能下饭的好菜了。

  有一年夏天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后园的菜几近绝迹,就连生命力极强的马齿苋也仅剩几片黄叶秃枝,但奇怪的是,那一畦辣椒居然果实累累。

  那年的辣椒,因为干旱的原因,皮薄子多,而且个小,吃起来格外的辣,那种味道至今想来是那样的桀骜不驯,沿着舌尖猛烈地冲锋陷阵,刺痛着人全身的神经,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瞬间浑身冒汗、满脸通红、血液奔涌。有一次,弟妹两人因为吃了太多辣椒一下没缓过来,两人竟被辣得捂着腮帮奔到水缸边抄起葫芦瓢猛喝凉水,但剧辣丝毫未退,反而火上浇油,两人辣得绕着桌子一圈圈跺着脚快走着,最后辣得放声痛哭了。

  寻常,我端着装满辣椒的菜篓与村妇们在溪头的青石旁不期而遇,她们好奇地看着菜篓里的辣椒,面色诧异:“这么多辣椒,你们就这样炒着吃?不怕辣么?啧啧,太能吃辣椒啦!”

  夏末的雨季并未给菜园带来任何转机,只有那一畦辣椒,在雨的沃灌下又一连结了好几茬果,母亲带着我们摘一些,和在玉米粉里做成山里特有的杂辣椒,封存在土坛里,可以吃到来年的春天。

  秋末下秧的辣椒想来是极为珍贵的,因为天气转冷,辣椒停止了生长,仅有的最后一茬花挂果,长到拇指大再不会长了。连秧拔掉摘下来,只需清水洗净,加上一点油盐快火炒出,那种诱人的香味让人禁不垂涎欲滴了。

  辣椒丰收了,母亲会带着我们背着竹箩、提着蔑筐,一路欢呼着奔去后园。不一会儿,这里一片,那里一堆,笸箩里、簸箕上全是辣椒,连窗台上都挤满了。母亲会将辣椒分门别类,最红的挑出,用线穿成串挂在屋檐下风干,那是给来年预留的辣椒种子;次红的,用剪刀剪成片,一层辣椒一层盐,最后滴一点菜籽油,然后密封在玻璃瓶里,等到家里来客了,便从瓶里掏出来炒几个可口的菜;半红半青的切碎,用盐腌起来,放上一个月,回锅快炒,酸辣爽口,撩人食欲;其余青的,放在大木盆里剁碎,和上玉米面加盐拌好,密封在大土坛里,腌制一段时间后便可开坛,香糯酸辣,可以一直吃到来年暮春时节。

  有一年霜冻雪灾,后园里所有的`菜冻死殆尽,家里存放的咸菜和老南瓜已告罄,我们只能每顿光吃玉米糊,母亲找出家里的辣椒面,和玉米糊一起熬,加点盐,这样就成了开胃的辣面糊了。

  某年我随同事一起前往南京玄武湖游玩,进湖畔一家酒店小酌,方兴未艾之际,主人吩咐侍应生送一份生煎,待生煎摆放下来,看看大家面前的味碟,我又独自点了一份辣味碟,尝了一下不够辣,再加辣椒还是不够辣,最后侍应生干脆给我拿来一碗辣面,我调上酱油醋,生煎裹着辣椒面,刚要吃忽觉满桌鸦雀无声,抬头,众人看着我筷子夹着的裹满辣椒面的红彤彤的生煎,一个个面色惊诧、目瞪口呆,我愣了一下,随即旁若无人大快朵颐。

  秋日的一个黄昏,朋友陪我沿着武汉巡司河散步,突然接到姑父打来的关于母亲去世的消息,惊闻噩耗,晴天劈雳,我一下子呆立河边。

  连夜我匆匆赶回老屋,前来帮忙料理丧事的村人们在客厅和厨房往返穿梭着,而我茫然无措地呆立在老屋门边。恍然间,那辣椒熟悉的呛人的味道从厨门飘过来,锅铲沿着铁锅划动的声音竟是那么的熟悉。

  母亲还在,母亲并没有死去,我下意识地奔向了厨房。

  邻居的左大嫂正立在灶沿帮忙炒菜,母亲在哪里?我发疯似的奔出了大门。

  屋檐幽黯的灯光下,母亲正静静地躺在蔑簸箕上,紧抿着苍白的双唇,是那样的安详。

  许多时候看着盘中的辣椒,那种味道竟不自觉地带我重回到了那个旧时光。

  我独自走在村巷里,走到村北,忽然在山边的一处老屋里我见到了久别的母亲,她正坐在那处四合院里和几个人聊着天,我焦急地大声呼唤着,可是母亲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梦中突然醒来,窗外晦暗的天色,隐隐有沉闷雷声,风透窗纱,我独坐床上,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雨风飘摇的季节。母亲赤足从屋后菜畦边那道窄窄的田梗走过,竹蓝里是水淋幼嫩的鲜蔬,紫的茄子,青的豆角,绿的红薯叶,还有那夺目艳红的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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