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抗抗散文《雾天目》

2017-07-18 散文

  【作家简介】张抗抗,当代女作家。浙江杭州人,1950年生。1963年考入杭州市一中,1969年中学毕业后到黑龙江国营农场劳动八年,当过农工、砖厂工人、通讯员、报道员、创作员等。1977年到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班学习一年,1979年调到黑龙江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1972年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灯》,1975年出版了长篇小说《分界线》。反映黑龙江农场知识青年的生活。她还写了中篇童话《翔儿和他的氢球》和散文集《榄》,出版了长篇小说《隐形伴侣》。作品中《夏》获1980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淡淡的晨雾》获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其中,《城市的标识》被选入小学教材。

  雾天目

  张抗抗

  去西天目,是心里积存已久的一个念想。不是为观光,是为了那些大树。

  几十年里,只要说到树,天目山就从父亲的眼神里巍然升起,像一次骤然发生的地壳运动。稀疏的白发在那一刻变成了茂密的森林,落满了雪。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壮观的大树。他一遍遍说。假如你没去过天目山,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树。

  其实不全是为了树。我知道。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已经逝去半个世纪的人。

  几十年来,若是提起他的名字,母亲的眼神就会倏然暗淡下去,像被海潮淹没的沙滩。她喃喃地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去西天目,就这样变成一种夙愿和仪式,无论为了树还是为了人。

  只是,我没有想到,登天目那一日,会遇上那样一场弥天大雾。

  冬尽了,山下的树一天天窜芽泛青,漾出了些许春意。而眼前的天目山,已满眼都是绿,那是一种墨汁般深潭样的绿色,把所有草叶的嫩绿都覆盖了。

  车从盘山公路上掠过那个叫南庵的拐角时,我感觉到紧挨着我的母亲,身子突然栗了一下。在牙齿轻微的碰声中,我分明听见了那一声尖锐的枪响。

  雾气就在那会儿,悄悄地从四面弥漫上来。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呼啸而过,远山近树忽而望不见了。山中古老的禅源寺,隐匿在苍白的雾气里。下车寻路,林间的青石板小径如雨泼过,湿地腻滑,人悬浮在白茫茫的云层里,每一步都像要迈入万丈深渊。

  母亲默默走在前面,像一个悠荡的幽灵。白色的纱幕被她的脚步豁开一个缺口,影子穿过去,纱帘瞬间又闭合了。

  在那深不可测的绿巷中,我隐约看见了一排排巨大的树杆,昂然立于路旁,几乎同我迎头相撞。

  它们竟是那样地粗壮,每一棵都须几人合围,才能将它抱在怀里;它们竟是那样地高大,浓密的云雾遮去了树,树尖伸到望不见天顶的空中去了;最令人惊叹的是树干之直,刀削般笔挺,像一根根气度轩昂的罗马石柱,支撑着绿屋的穹顶。色的树皮一片片如鳄鱼的鳞甲,已被千年的风霜锤磨成坚韧的岩石。

  他究竟倒在哪一棵树下了呢?鲜血从他年轻的胸膛里流淌下来的时候,他或许就靠在了那棵大树的树干上。他依托了大树,所以他牺牲的那一刻仍像树一样站立。

  那个无风无雨的春日,那些被父亲无数次赞颂和崇仰的天目山大树,就这样从漫山飘忽的浓雾中,和那个叫贾起的故人一起,若隐若现地走来。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听见他脚上沉重的铁链,像伐木人锐利的锯,一声声从森林尽头传来。

  我不知道他在匆匆离去前,是否还有心情观赏这些西天目的稀世大树。57年前的树叶早已零落成泥,但我清晰地看见他灼热的目光仍在枝条上缠绕。还有他抚摸着树杆留下的温暖掌印,那手纹一寸寸已嵌入老树的'树皮,与树合为一体。莫非他也生性爱树,才舍弃了故乡青岛温暖的海滩,将西天目作了自己永久的栖息地?

  九里亭、七里亭、五里亭……几十里山路,不是在走,是在仰望,始终是扬着脸,仰那些永远的树。当那一排枪声在冰冷的山谷里响起的时候,惟有这些树,是沉默的目击者。他年轻的生命终止在27岁那个年纪,大树却已千年。

  母亲仍然独自走在前面,75岁的高龄,脚步依旧矫健有力。从上山那一刻起,她的双目就被山峦雾气染得湿润。林深处不知名的鸟鸣啾,声声如歌,让人想起遥远的青春季节。一群女生欢笑着从禅源寺的临时课堂上跑出来,手拉手围着寺前的老银杏树,雄壮的抗日军歌惊飞了树上的小鸟……待她几年后重回西天目,却是被押解着,一步步踩着前头他沉稳的脚印,直到今日,她一抬眼仍能看见他坦然的目光,如阳光下流淌的山涧小溪,从石缝里透出乌亮的光泽。

  母亲站住了,站在一棵巨大的柳杉树下。树身奇粗,3人合抱仅围半圈。奇怪的是那树皮已被剥得精光,露出枯涩的树干,瘢痕累累,深藏的皱褶中写满沧桑。枝条上没有一片绿叶,惟有躯干依然屹立,像一尊古老的石像。

  在我的惊叹中,母亲轻声说,这就是真正的大树王。但它死了。是被游人剥树皮做药,活活弄死的。50多年前,我曾见过它活着的样子,树冠就像一把巨大的伞,整个开山老殿都被它遮住了。

  雾越发地浓了,下山的路还长。雾气如雨,湿了母亲的头发。我挽起她走,身前身后都是大树黑的剪影。父亲说,近年来他们已是第3次到西天目了,但没有人知道那个57年前被枪杀的革命者,究竟葬在哪里。

  我说,你找不到他,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棵树。

  世事变迁,惟有西天目的森林,是永远的。为着他们那一代人关于自由平等的理想,半个世纪之后我们依旧对他深怀敬意。然而,无数生命和太多的鲜血,使理想的代价变得过于昂贵,飘渺的雾中我们甚至看不见理想的内容。抚摸着西天目的老树,我想也许只有这些大树,才真正拥有了自由的空气和丰沛的雨雾。

  我们走在雾里,我们朝大雾弥天的南庵方向走。我的汗已变成了蒸腾的雾,将我自己团团笼罩。那是一个雾日,在西天目,我穿行在那种被称为历史迷雾的情景中,真实变得越发令人疑惑。人说东西天目两峰之巅,各有一池,池水清冽,冬夏不涸,颇似双目仰望苍穹,故得名“天目山”。我不能也不敢去山巅了,我想象那清澈的池水,像是他不瞑的双目在诘问苍穹。

  若是以那池水洗眼足,会有人“开天目”么?

  山林寂静,水气迷茫。雾中影影绰绰的大树无言,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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