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抗抗散文《德清外婆家 》

2017-07-18 散文

  外婆早已不在了,但还是常回德清去。德清的洛舍镇,是母亲的故乡。

  在我离开江南去了北方后,母亲的故乡至今时时在我的梦里浮现。那金色的油菜花和紫色的蚕豆花,还有冒着热气的肉馅糕……轮船突突地穿过高高的石拱桥,水浪花拍打着岸边的泥土,一个码头又一个码头,回故乡的路如此漫长。

  近年来再回德清,那种50年代运河里的夜航船早没有了,就连60年代的小火轮也不见了。先是听说县城通了公路,后来,汽车路通到了东衡里。曾有一次,是坐船到东衡里,再坐汽车回杭州的,看得见镇子东头正修筑的路基。亲戚们都说快了快了,你下次再来,从杭州一口气就到洛舍了。

  果然,下一次,从杭州到洛舍,上了公路,一个多小时,真的不敢相信这么快就到了。犹如一只飞船,从河港的水面上刷地飞过去。就好像一道道河上的那一座座石桥,全都转过身连成了路。若不是街上镇里的熟面孔,差一点就怀疑自己是到了另一个地方呢。

  这些年去洛舍,多一半是为了给外婆扫墓,或是陪母亲探望老家的亲友。二十多年以前外婆还活着的时候,我和妈妈几乎年年春节都要去洛舍过年。镇子里的亲友,都说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么多年不见仍是亲热,这一家那一家走走,喝一碗洛舍特有的烘青豆茶,余香久久不散:洛舍的饭菜是妈妈的最爱,南平、延平舅舅和爱群、小怡舅妈,每次都会烧出一桌美味的饭食,让我们大快朵颐。清蒸甲鱼、油爆河虾、红烧鳝段、千张包子、糯米肉丸,还是走遍中国也难吃到的清汤鱼圆,令我即便回到北方嘴里仍留有鲜味。那一年春天,延平舅舅给我烧过一次豌豆咸肉菜饭,直到今天还是念念不忘。许多年过去了,如今洛舍的长街上商店林立,建起了一幢幢商品楼房,昔日宁静的小镇一片商业气氛,明显地热闹了许多。南平和延平舅舅各自都开了一家小商店,生活也比以前好了许多。最难忘的是洛舍的文化站,街过上一幢不起眼的小楼,却拥有电影院、娱乐室和藏书几千册的图书馆。站长孙则民先生,早年在杭州大学任职,57年打成右派,颠沛流离历尽坎坷,70年代末年平反后回到洛舍担任文化站长,对乡镇的文化建设有一整套完整的构想。在得到镇委的支持后,多方筹集资金,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精力都投身于文化站的建设。早在80年代中期,孙则民先生就是一个文化市场的先觉者,立足于群众性的文化娱乐活动,自我滚动自我发展,资金得到良性循环,由生存而拓展,营造出健康的社区文化氛围。在孙先生多年持之以恒的苦心经营下,洛舍文化站终于成为洛舍镇民不缺少的文化场所,并当之无愧地获得了“特级文化站”这一来之不易的荣誉。

  有一年春天,我从北京回杭州开会,“五一”期间,相约杭一中的同班老同学燕君和李梅,专程去陆家湾看望当年插队时的村书记陆呆大。(1969年春天,我曾在陆家湾下乡三个月,后来离开那里了北大荒。)陆呆大年轻时就是一个专心“促生产”的实干家,在他的领导下,陆家湾大队在六、七十年代就早早集体致富,每户的平均收在全县都遥遥领先。我离开德清后,他从村书记提升为德清县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为人正派耿直。80年代末他从县政协书记的位置退下来后,回到陆家湾,在村边的水塘搞起了家庭养殖业,身板硬朗、精神烁。我们从杭州去看他,他早已提前把亲自养殖的鱼虾鸡鸭挑出来捉住杀了烧好,真心诚意地招待我们大吃一顿。那天中午他喝了一点酒,说起社会上的腐败现象,神情黯然十分痛心。如今一晃又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真的好想念他。陆家湾依然山清水秀,当年的石板小道都改成了宽阔的汽车路,许多家都通了电话,村民安居乐业怡然自得。回洛舍镇的路下,经过烟波浩、水色苍茫的“洛舍漾”,远远地望见浅淡的湖中央齐整的鱼寮、白色的网箱浮标和悠悠的打鱼船,不觉心荡神怡。洛舍漾湖面开阔,水色清柔,近处高高的堤岸边是青青的桑树地,远处视线可达无的天际,恬淡的水波中传递着一种江南水乡的神秘,水天一色的辽阔却分明又是大家气派。所以洛舍漾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想起当年插队的时候,从镇上搭村民的小船的小船回陆家湾,错上了一条洛舍漾“彼岸”吴兴县的小船,船上的农民一路上跟我们三个杭州女生调侃,非要我们嫁到他们那个村子去给他们的儿子当老婆,弄得我们又羞又恼,上了岸赶紧落荒而逃,如今已记不得最后是怎么回到陆家湾的……

  德清历史上就是富庶之地、江南的鱼米之乡,风调雨顺自然条件得天独厚。近年来,为了使德清的经济文化发展再上一个台阶,县委县政府各部门的业务干部,几乎每年都要进一次,举办新年团拜会,广结良友。洛舍的前乡党委书记潘月山,曾亲自到北京我家登门拜房,希望我对故乡多加关注。他调离洛舍之前,又亲自陪同新任的洛舍镇党委书记陈平先生,再次到我家探望,把这一层“亲戚”关系交到下任父母官手里,可见潘书记对洛舍的这份感情与责任。那一年,我曾应潘书记之邀,专程回洛舍“探亲”产并参观了乡镇企业。木业集团和钢琴厂厂区优美的环境,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其实在那之前,我早已知道洛舍钢琴厂艰难的创业史,还曾为“伯牙”牌钢琴写过一篇名为“高山流水听乡音”的文章。近年来钢琴厂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一度陷入困境,期间几易其名顽强拼搏。我回京后曾为其多方寻找合作伙伴,可惜终是未果,内心一直歉疚。

  那一次离开洛舍后,顺道去了德清的新县城武康,我惊讶地发现,德清变成了一座漂亮而明亮的现代化新城。至今还记得那所教学设施一流的德清高级中学,优质的绿茵场、崭新的教学楼,与省城最好的中学相比也毫不逊色。还有宽阔整齐的街道、设备优良的德清县电视台、服务设施一应俱全的宾馆、可一览全城风光的银行高楼项层……那以经完全不是我童年记忆中古老而陈旧的德清城了。我知道为重建这座新城,需要筹措并投入巨额资金,而如此巨大的投资已成为德清人的重负。又是几年过去了,求知德清的二度创业是否顺利。但愿这笔用于建设的债务压力,能转化为德清经济发展的巨大动力。

  一次一次、一年一年,每次“探亲”都目睹了故乡的变化。就像亲眼看着一匾壮实的春蚕,一层一层地蜕去陈旧的皮壳,一点一点地长大。然后结茧吐丝,一针针一梭梭织出一幅幅华美的锦缎,在杭嘉湖平面上如水巷闪烁飘逸、如彩虹抖飞翔。虽然,幼时记忆中洛舍镇上那湿的青石板路、临水架柱的老屋以及带有窄窄廊棚的“南海”小街、还有土地庙、镇子西头那座古老的石梁大石桥,都已随岁月的流逝而逐日消失。令我每次洛舍,总有一种难言的酸涩与遗憾,在心头徘徊不去。曾经在心里暗暗希望着洛舍的老镇老街老宅,也能像南浔、西塘那样的江南古镇被妥善保存,成为颇负盛名的旅游之地。但我知道,那已经永远成为一种儿时的回忆,一个不可再现的梦。

  算起来,外婆过世已经23年了。但外婆的灵魂依然飘荡在德清这片土地上空,守望着洛舍漾的青山绿水。外婆不在了,但母亲的故乡德清依旧让我牵挂。没有外婆的德清,它仍然是、永远是我的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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